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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维辛与“纳粹秀”

奥斯维辛与“纳粹秀”

南风窗 | 2008-01-01 | 南风窗

说明只有人民觉醒,民主才会有意义。但是对这份记忆的坚守同时维持了一个悖论——主流记忆之外的“标新立异”会让“纳粹秀”一直流行下去,我是说它会以无知、戏谑或无耻的方式一直流行下去。这也是为什么在法国人讨伐勒庞时,隔海相望的英国小王子哈里会身着纳粹装参加朋友聚会,上演一场名副其实的“纳粹秀”。

RIVAROL是几个贝当分子在上世纪50年代的法国创办的一份极右翼小报。虽然标价高达3.05欧元,但是无论页码还是印刷质量,都像是流行于中国大街上见人就送的壮阳药广告。如果有人把RIVAROL拿到大路上去免费散发,敢伸手接它的人一定不会很多。道理很简单,没病谁要那玩艺儿?然而,在2005年乍暖还寒的1月,这张不入流的小报几乎撬动了法国所有的媒体,大家不得不放下手头的活计来谈论它,因为法国国民阵线党主席让-玛丽勒庞先生又在上面大放厥词,上演“纳粹秀”了。 1月7日,勒庞先生在回答RIVAROL关于二战结束60周年纪念活动的看法时回忆说:“在法国北部,曾经有个德国中尉,它的部队遭到袭击,火车全翻了,死了不少士兵。恼羞成怒的中尉决定血洗附近的村庄。在杀了一些人之后,驻扎在里尔的盖世太保开来两车人制止了这场大屠杀……如果德国人在各地制造大量屠杀的话,他们就没有必要去建集中营了。”在强调盖世太保“保卫人民”之后,勒庞表示这种事例还有很多,应该广泛搜集,还二战历史一个真实。勒庞同时表示对发生在法国西部奥拉都尔(Oradour-sur-Glane)的大屠杀“有很多话要说”。众所周知,奥拉都尔大屠杀是法国二战史上最为惨烈的记忆之一。1944年6月10日,也就是诺曼底登陆后的第四天,据说是怀疑奥拉都尔村村民伙同游击队偷了几百公斤黄金,党卫军第二师包围了该村庄,将村中男女老少分别赶到谷仓与教堂里进行大屠杀,共造成664死亡,其中包括246名妇女和207名小孩。只有6名村民从机枪与手榴弹的火力之下侥幸逃生,他们成为这场惨案的见证者。战后法国政府没有对该村进行重建,只在村口立了一块碑,上面分别用法语和英文写着“Souviens-toi”和“Remember”(记住)。 不出所料,勒庞为纳粹翻案的言论立即引起公愤,他不但忘了自己的渔民父亲被德军的地雷炸死,而且“侮辱所有受害者的记忆”。几个月前他还在电台里抱怨记者们不愿谈论他邀请他,现在他如愿以偿,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随后几天内,巴黎的媒体到处是《全体抗议》的醒目标题。《世界报》一如既往,对极右翼势力进行严厉批评;《解放报》称勒庞对德国占领法国的合作时期有怀乡病。该文作者开篇便问了自己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是说还是不说”?因为勒庞是个出镜狂,大家骂他反而是帮助他。 勒庞的讲话在法国政界也掀起不小的波澜。司法部长多米尼克佩尔本表示要把勒庞送上法庭;精明过人的人民运动联盟主席尼古拉萨科奇“识破勒庞的把戏”,称既然都知道勒庞只会制造丑闻,就不要浪费时间去讨论丑闻到底有多丑,当务之急是把勒庞绳之以法。社会党的新闻发言人同样直截了当,各家媒体不必为勒庞的胡言乱语作广告了。有律师分析,勒庞的言论显然违反了1990年的《盖梭法》(Gayssot),其主要惩罚对象包括否定纳粹罪行的修正主义者、反犹及仇外分子。如果罪名成立,勒庞将被取消议员豁免权,处以5年徒刑及4.5万欧元的罚金,同时剥夺被选举资格。勒庞的律师则针锋相对,辩称他的代理人没有任何违法行为,他不过是运用了自己言论自由的权利。 对各界要求“绳之以法”的呼声,勒庞在接受《费加罗报》与RTL等媒体采访时重申立场,并否认自己“别有用心”。勒庞说他不过是在一家发行量很小的报纸上发表观点,有争议的内容不过10行,如果要追究这件事的责任,就应该找那些将这几句话搬到大报上并拼命炒作的人。勒庞抱怨《世界报》率先将他的言论寻章摘句拿出来发表,而那时RIVAROL小报还没送到巴黎的售报亭呢。不过这次勒庞态度相对谨慎,拒绝评论奥拉多尔村庄的大屠杀事件,只是不停地语重心长地唠叨:“从比例上讲在德军占领时期,法国人受的苦最少。”与此同时,勒庞将自己打扮成一个甘为言论自由献身的战士——二战都结束60年了,像他这样有条理且冷静的人不能对二战发表言论,是这个时代的耻辱。他的思想受到了政治力量的控制,这是主流媒体在操纵舆论,目的是让反对欧洲宪法的人找不着“说不”的地方。 “勒庞一思考,法院就罚钱” 对于勒庞的自我开脱,有作者指出勒庞又在演拿手好戏:先“挑衅”,然后坐在家里等各路媒体“妖魔化”,最后对大家说自己不过是个可怜巴巴的“受害者”,一个在法国无法享受言论自由的下等人。这种方法很拙劣,然而,它事半功倍。在法国人准备为欧洲宪法全民公决的时候,被媒体冷冻几个月的勒庞再次利用这种“下三滥”的手腕回到了政治的聚光灯下。由于1月27日是解放奥斯维辛集中营60周年纪念日,“为了法国运动”的主席菲利浦维叶表示,勒庞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机会出击,他要的就是轰动效应。如有分析人士指出,勒庞的言论触及极右派意识形态的核心内容。国民阵线实际上是一个复仇主义政党,它纠集了一些在印度支那战争、阿尔及利亚战争及贝当政府时期的落败分子。从1972年建党以来,他们的目标就是为纳粹翻案并重构维希政府的合法性。 在法国的主流民意里,勒庞可谓臭名昭著。自从他搞政治以后,法国政治生活里便出现“勒庞一思考,法院就罚钱”的奇特景观。1987年9月,勒庞在RTL电视台说纳粹的毒气室不过是二战历史中的细枝末节,因此被法院判罚120万法郎;1988年勒庞在一个公开场合骂某个政府部长该送到火葬场烧掉,被罚1万法郎;几天前刚接到巴黎上诉法庭确认的1万欧元罚款,因为2003年4月他在《世界报》上发表煽动针对伊斯兰的种族仇恨的谈话,“当法国有2500万穆斯林而不是现在的500万时,法国就由他们做主了。”2004年10月,勒庞告《世界报》的案子败诉。《世界报》在2002年法国总统大选时发表证言指责勒庞在阿尔及利亚战争时期搞虐待。这天勒庞夫妇带着党内二号人物布鲁诺哥尔尼奇(Bruno Gollnisch)和一群保镖到法院示威。在法庭上,老勒庞称自己“一生下来就爱国”,在法国这是“和奥贝力克斯(法国传说中的民族英雄)掉进药缸里一样众所周知”的事情。 也有媒体指出,勒庞此次为了自己出风头是给女儿找麻烦,让马里娜为国民阵线“去妖魔化”的形象工程全部泡汤。3年前,国民阵线在总统大选中一炮走红后,一向小本经营、靠政治花边争夺选民眼球的勒庞开始以主流政党自居。马里娜也雄心勃勃,为有机会参加2007年的总统竞选作准备,于是利用一切场合为国民阵线“去妖魔化”,以期争取主流媒体的认可。勒庞似乎也是该策略的支持者。但是马里娜的主张受到党内顽固派哥尔尼奇的强烈抵制。顽固派“反对一切平淡无味的妥协”。去年10月,哥尔尼奇有关“纳粹没有毒气室”的谈话引起党内一些人士的不满,马里娜随后也在《费加罗报》称国民阵线某些领导人关于二战的评论“不受欢迎”,坦陈被疑主张反犹主义是国民阵线的死穴。但是国民阵线政治局的头头脑脑几乎都对哥尔尼奇表示支持。有分析人士因此指出,勒庞在党内的根基可能已经动摇。 自相矛盾的极右主张 作为国民阵线的顽固派代表,哥尔尼奇不过是里昂第三大学的日语课教授。他在自己的官方网站上打的口号是“把法国还给法国人”,主张“禁止移民、重建主权、恢复自由”、“只有国民阵线才能救法国”。在笔者看来,法国极右势力的诸种政治主张不但经不起纵深推敲,而且不同纲领之间也自相矛盾。比如他们反对外来移民,却对德国人占领法国高唱赞歌;对维希政府的“德法合作”时期念念不忘,同时对欧盟的建设大肆攻伐。至于勒庞所说“和其他国家相比,法国所受痛苦最少”并因此赞美盖世太保,更是典型的逻辑混乱。 笔者曾经暗访位于巴黎郊区圣克鲁市的国民阵线总部。墙壁走廊上到处挂着勒庞笑容可掬的宣传品,其中包括十几年前他抱着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就像爷爷抱着孙女。小女孩只是政客的道具,她想不到的是勒庞这一抱就是十几年。走在这幢形如仓库的小楼里,笔者心里不由得一阵阵犯紧,耳边响起的只有勒庞“把所有外国人都赶出去,赶不走就建一个集中营处理”的布道。他们不允许我拍任何照片,国民阵线党员对我的解释是:你知道我们的名声在巴黎的地铁里都很臭,我怕你利用照片栽赃。在我执意拍了几张之后,他们叫来警察对我进行搜身检查,看我是否携带了刀枪。我的一句话逗乐了警察,“我可不会做那蠢事,我的命比勒庞先生值钱!” 在法国,勒庞留给人们的只有粗鲁和笑料。他说外来移民是法国治安变差的根源,然而身为议员,他也是法国宪政生活里肢体冲突的明星。解释这种自相矛盾最好的案例是勒庞的眼罩。1984年勒庞在《法国人优先》一书中称自己在1957年为救阿尔及利亚朋友左眼被石头砸伤,后并发外伤性白内障失明,以显示自己不是种族主义者。但是1992年《巴黎人报》在头版刊登了两张勒庞的照片,一张摄于1958年,勒庞右眼戴眼罩,另一张摄于1973年,左眼带眼罩。后据勒庞前妻证实勒庞所谓的拔刀相助伤的是右眼,左眼球是因为患了眼疾才被摘除的,这与“救人”毫无关系。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在法国主流政治与极右派势力的对垒还发生在巴黎与里昂两座城市之间。如《人道报》在1999年指出,里昂已经成了为纳粹翻案的“修正主义大本营”:1973年,里昂三大建校伊始网罗了一批法律与人文学科的极端保守主义者;1978年,一名叫罗伯特弗里森的里昂二大老师称纳粹是犹太人和联军为了战争需要编造出来的弥天大谎,“纳粹的毒气室只毒死过虱子”;1981年里昂三大成立“印欧研究中心”,其目标之一就是论证有高级人种存在,该中心直到1998年才被关闭;1985年极右分子亨利罗格在南特答辩一篇为纳粹翻案的论文,答辩委员会里有两名里昂教授。罗格在答辩致词中将这两名教授称为在法国支持真正学术研究的独立教授(该论文涉嫌舞弊次年被取消);1989年,里昂三大有教师在《经济与社会》杂志上发表文章否认纳粹毒气室的存在;1993年,里昂三大历史系教授伯纳德卢干为殖民主义高唱赞歌……他们被当作“知识分子中的败类”为多数法国人不齿。有人指出,如果法国有高贵人种的话,就是那些批评勒庞等极右分子危险言论的人。 时光荏苒60年。回顾法国主流社会对勒庞等极右分子的围追堵截,笔者相信,只要人们能坚守对奥斯维辛那份惨痛记忆,欧洲的政治纳粹不会形成大的气候。2002年总统大选时“法兰西民主与尊严的保卫战”充分印证了这一点,希拉克获得连任不是因为他的支持率高,而是勒庞的反对率高。它也说明只有人民觉醒,民主才会有意义。但是对这份记忆的坚守同时维持了一个悖论——主流记忆之外的“标新立异”会让“纳粹秀”一直流行下去,我是说它会以无知、戏谑或无耻的方式一直流行下去。这也是为什么在法国人讨伐勒庞时,隔海相望的英国小王子哈里会身着纳粹装参加朋友聚会,上演一场名副其实的“纳粹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