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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的漏洞

“心理学”的漏洞

本刊记者 石勇 | 2017-06-07 | 南风窗

人的心理并不是一个独立的领域,更不是生理神经领域,它和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等牵扯在一起,是一个复杂系统中的一部分。脱离了这些领域去看人的心理,只是一种失真的抽象。

  前段时间,87岁的浙江大学退休心理学教授黄秀兰因为一段提醒老年人防骗的视频成了“网红”。在此之前,她还写了一本书,专门辟章节分析老年人喜欢买保健品的心理。
  之所以做这两件事,是因为黄教授有丰富的被骗经历,既可以现身说法,又有“心理学教授”的权威背书。从1998年开始,在销售人员的忽悠下,她就开始买保健品,从几千元的营养液到6万元的“频谱屋”,共计花掉40万元。但有一天,她突然醒悟了。
  这个新闻具有冲击性,构成了一种反差:一个心理学教授,在那么漫长的历史中,居然都看不清销售人员的“心理操纵术”,似乎不符合大众对“心理学”的期待—“心理学”可以这么没用吗?但我倒不这样认为,也许黄教授是太善良了。
  但是,在看到黄教授以心理学的专业知识对媒体所说的那番话,我真的沉默了。
   “老年人买保健品上当受骗,从心理学分析,主要是因为期待心理、恐惧心理、从众心理、名人效应几方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老年人太孤独了。”
  这段话,其实已经解释了黄教授被骗的一个原因。
  这样的“心理学分析”在这里错了吗?没有。可是完全是正确的废话。说正确的废话也没什么,问题在于,它暴露了黄教授们所学、所教的“心理学”的一个大漏洞:以某种知识性的描述,去代替对心理过程的解释,动不动就是什么心理,什么效应。这样的思维是如此深入骨髓,以致于很多人热衷于去提供无数碎片化的知识,企图套到很多现象上,却没有去看一下人在心理上是如何思维。
  如果放眼开去,心理学的漏洞比这大得多。而且,它是一个世界范围的现象。
  自从威廉·冯特于1879年建立了第一座心理实验室后,心理学正式从哲学中分出来,成了一门独立学科。一百多年来,心理学派流纷呈,诸如构造主义、格式塔心理学、行为主义、精神分析、人本主义、认知神经心理学等,多如牛毛。各流派之间四分五裂,相互不买账,甚至都不共享同一个话语体系。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学术体制外的心理学理论,以及临床上的众多心理咨询、治疗流派。
  大概除了精神分析、人本主义等流派跟哲学、政治、社会、文化等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外,影响最大的,是两种类型的心理学。一种是标榜“科学”的心理学,另一种,是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心理学。前者在学术体制内具有相当的话语权,掌握了“专业”的标准,而后者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中国,在民间都拥有无数粉丝。但是,它们都涉嫌装神弄鬼,都出了老千。
  下面,我一一来分析。

  马克龙的爱情
  先举个例子。
  2017年5月7日,年仅39岁的帅哥马克龙成为法国总统。一时间,他成了世界关注的热点。但一些中国网民关注他,并不是因为他成为总统,走上了人生巅峰,而是因为没有迎娶白富美。他娶的老婆是他中学时的老师,自己同班同学的母亲布丽吉特,比他大了24岁。
  在这些人看来,马克龙就是法国的祈同伟嘛。他肯定不爱布丽吉特女士,而是靠老婆上位。布丽吉特肯定有一个神秘的家族背景。
  但现实却打了这些人的脸。布丽吉特家是开了一家公司,但这家公司的注册资本也就19万欧元,典型的小型企业。这样的家族要把马克龙送到总统宝座上,能量确实够大的。
  为什么这些人一定要条件反射地认为马克龙就是祈同伟,布丽吉特就是梁璐老师呢?这就需要心理学来解释了。
  假如我们把马克龙娶了一个大他24岁的女人当成外界的一个输入信号,而把某些中国网民认为他是祈同伟,他和布丽吉特没有爱情,只是要靠她上位当成输出信号,那么,心理结构,就是一个接收信号,然后输出的神秘过程。这些人的心理结构是怎么思维,怎么推理的?为什么别人接受的是同样的信号,却不是这样思维、推理,而是认为他们有真正的爱情呢?
  所谓的心理学,必须解释这一过程。
  我们来看一下,自称和被称为心理学家的人是怎么做的。
  我在2008年的一本心理学科普著作《心理危机》中,第一次提出了“心理逻辑”的概念并作了初步阐述。我认为,人不仅在头脑上思维,头脑上思维有一套逻辑,在心理上也在思维,而心理同样也自有一套逻辑,它跟头脑的那套逻辑完全不同,我们的很多言行,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人得到了什么心理问题,都可能是这套心理逻辑运作的结果。关于这套逻辑,我在《心理逻辑:深入探触人类内心世界》(见本刊2016年19期)作了一点补充性的分析。
  翻了很多心理学家的书,我没有发现有人认为人类心理自有一套逻辑。不过,倒是看到我国一位心理学教授近期也有疑惑:“谁能说潜意识没有秩序,没有逻辑呢?只是说这种逻辑不能用意识的逻辑来衡量罢了。”
  要解释中国网民认为马克龙娶一个大他24岁的女人不是因为爱情(就像他们认为刘强东娶章泽天女士、杨振宁娶翁帆女士,不是因为爱情一样),其实就是要破解他们的心理逻辑,这里的心理过程是怎么“心理逻辑”地演绎的?
  对此,主流的心理学家们是这样做的,他们采用了以下几种方案。

  出老千的方案
  第一种方案是:不管这个心理过程是什么,把它当黑箱处理。最典型的就是行为主义心理学。它只关心输入信号和输出信号,只关心给你一个刺激,然后你有什么样的行为反应。但是在这里,输入输出都清楚,要的恰恰是你解释这个过程,你却当成黑箱处理。
  这种方案,是典型的出老千行为,以取消问题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第二种方案,是通过经验或实验发现,以“知识”结论的方式,通过描述出你有这个症状,那种心理,这种效应,那种反应来解释。被骗的黄教授表现出来的就是这种方案。比如,在这里可以解释为,那些中国网民有嫉妒心理,有不相信爱情的心理。
  它的思路是这样的:比如,心理学家们发现,很多有强迫症的人,都疯狂地洗手、无法控制地东想西想。于是,他们就把这些,说成是强迫症的症状。这样,就有关于强迫症的知识啦。有知识就好办,就可以用来解释。以后,如果发现你有疯狂地洗手和无法控制地东想西想的行为,立马就可以用这个关于症状的“知识”套到你头上,你得了强迫症。
  从哲学上看,这是一种经验主义的方法。经验主义有两个大漏洞,一是它是“或然性推理”,不是“必然性推理”,比如说,疯狂地洗手,可能是得了强迫症,但也可能不是,你根本保证不了我疯狂地洗手就一定是强迫症。二是,关于症状的“知识”是不够用的,如果现有的“心理学知识”解释不了某一种心理、行为,是不是又要造出一个症状,再搞出一堆知识来解释?
  另外,它只是用知识去描述结果,并不问过程。
  所以,这种方案,同样出了老千,仍然是把心理结构当成一个黑箱。
  第三种方案,是测量一系列的生理指标,说有这个生理效应那个生理效应,用它来说明心理。就像在这里,心理专家们不是去研究中国网民在心理上思维、推理的过程,而是去测量这个电化学反应那个激素。最典型的,就是用多巴胺解释爱情。我曾经在一所大学里和两个心理学教授同场登台讨论,看他们频频地用神经生理效应去解释心理,我有一种“到底是心理学还是生理学研究?”的眩晕感觉。
  这种方案,随时都标榜心理学的科学性,把精神分析、人本主义等斥为“不科学”。但它是在几种方案中,最露骨的出老千行为了。它在哲学上叫“还原论”。把关于心理的研究,偷换成了关于生理的研究,把心理现象解释成神经、基因这类东西。这不仅是以取消问题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而且是以“狸猫换太子”的方式来企图把水搅浑。
  我不知道这种路数的心理学家,对心理学原本脱胎于哲学有何感想,他们似乎不知道基本的哲学方法论。本来,心理学并不是科学,它也不需要用科学去标榜自己。但是,像著名哲学家赵汀阳老师所说的,这些心理学家发现人文社会领域的知识不像自然科学那么硬,于是,为了有底气,便只能把心理学搞得很科学的样子。但要搞得很科学的样子,就只能把心理现象还原成生理、神经、生物现象。于是,把心理学偷换成了生理学、神经科学、生物学。但是,心理是没办法测量的,你能测量到的只是心理的生理效应,但它并不是心理的内容!
  我还发现,虽然用基因、用激素、用效应去解释心理现象,好像特别的权威,但它不过是过去已经抛弃的一个套路的翻版。在弗洛伊德及之前的时代,那个时候流行的就是把心理现象解释成“本能”,比如生的本能,死的本能,爱的本能,恨的本能,嫉妒的本能,同情的本能……但是,解释成“本能”,就像现在解释成基因之类一样,等于什么也没有解释。
  第四种方案,就是通过“实验”的方式。似乎,只有进行“实验”,得出的心理学知识才是严谨的、靠谱的。
  心理学史上有一个很著名的实验:“米尔格拉姆实验”,得出的结论是人屈服权威,可以干出很多平时想象不到的坏事。但是,这个结论,这个知识,我们需要通过实验才能知道吗?历史上的例子大把。有很多实验,根本就没有必要做。
  而以实验的方式来解释,和以上几种方案一样,也回避了对心理过程的理解。它只是让自己看上去很科学和专业的样子。
  这有问题吗?有,我们让著名的心理学家荣格来说:
   “实验心理学几乎完全无助于理解人类心理。要了解人类心理,就应当抛弃精确实验,收起学术腔调,告别自己的研究课题,转而用自己的人类心理体验世界。在牢狱、精神病院、医院的恐怖中,在沉闷的乡村酒馆中,在妓院与赌场中,在高雅沙龙中,在股票交易所中,在社会党人集会中,在教堂中,在信仰复兴运动者集会中,在狂热宗教流派中—借助于爱与恨、借助于对每一种自身内在激情的体验—人类心理的探索者能够收获更多的知识,远胜于厚厚的书本。从此,他学会如何使用有关人类心灵的真正知识,来医治病人。”
  荣格说得很清楚,实验会导致失真。至于测量生理指标,则跟心理已经没多大关系。
  还有一种方案,不装出科学的样子,而是走向了另一条道路,把心理神秘化。如果说,以上四种方案的威力是让人们抓住“知识”的感觉,这种方案的威力则在于它抓住了“科学心理学”根本没办法解释的庞大领域—在这些领域,好像有很多奇迹会发生。
  问题是一样的,它同样没有去解释心理过程,而是把心理结构笼罩在一片好像有鬼神出没的迷雾中。

  心理学真方法
  除了神秘主义的方案之外,以上四种方案,即使提供的某些“知识”是正确的,也只是企图靠提供一堆知识碎片,去拼凑关于人类心理的大致图像。
  但这些知识碎片,很多人并不知道怎么拼凑。因为没方法。不懂人类的心理逻辑,无法推理,怎么拼凑?只能一个碎片一个碎片地套上去。
  于是,这个结果出现了:很多人以对“心理学知识”的了解,来认为他了解了人类的心理。但一套企图去描述人类心理的知识,跟人类心理在逻辑上,毕竟是两回事。
  这五种方案的心理学,已经造成了很多恶果。神秘主义心理学异化成了很多并不靠谱的身心灵之类,而其他四种,更多的只是让心理学家建构了一个法国思想家布迪厄所揭露的知识-权力-利益结构。
  对此,并不是没有明眼人看到和说出来。曾经当过中国心理学会理事长、国际心理科学联合会副主席的张侃先生在为一套心理大师文丛作序时,就给予揭露:
  “心理学必须研究人的行为,否则它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如果不研究人的行为、研究社会性的人的行为,当今心理学领域的某些研究工作就完全可以归于其他学科。而当前心理学研究的一个偏向是,一味试图以微观世界的现象解释宏观的人的行为,以为越微观的知识越正确。一些研究就是看哪些脑区的活动、哪个核团的功能、哪个细胞内外离子的运动、哪个基因何时开放等,试图以机械的还原代替研究对象本身。这不仅在哲学层面难以立足,实际结果也必然走向无知论,进而变相忽略了对人的研究,继续下去势必造成心理学学科的消亡。”
  “另一种倾向认为,只有实验室才是提供知识的唯一领地。目前这一观点在我国尤为突出。这种对人类自有文字记载以来主要的知识体系并非来自实验室的视而不见的倾向,也泛滥于心理学界,结果是除了实验室以外的心理学的思想精华都被排斥了,更无法让这些精华在回答人类社会所面临的与心理有关的重大问题方面发挥作用。”
  “所有的人都认可,人的行为及其心理基础是人类自身所面临的极其复杂的问题,甚至有人质疑以大脑来理解大脑是不是陷入了某种悖论,更何况人的社会行为远远比单个大脑可能拥有的功能要复杂。这些思考难免给心理学研究蒙上不可知论的阴影。在同意心理学要从细胞分子水平到社会水平进行多层次研究的同时,一些人仍然对于通过思辨,实践验证,再思辨,再验证,直到总结出普适理论的研究方法视为寒蝉,这使得我们对高级心理过程的认识,特别是对人的社会性和本性的认识严重滞后,众多因为人的行为而导致的社会问题陷入无众回答的窘地。”
  张侃先生还举了爱因斯坦的例子: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最初也是观察、分析、思辨、推论的结果,是不可能在任何实验室中得到验证的,但最后是在宇宙活动中得到证明的,这对于如何研究和认识人类高级心理过程和行为特点是一个很好的启示。”
  碰到“知识-权力-利益”结构,启示可能没多大用。人们叫不醒头脑上装睡和心理上真睡的人。但是,张侃先生所说的“思辨,实践验证,再思辨,再验证,直到总结出普适理论”的心理学研究方法,无疑是真正的出路。人的心理并不是一个独立的领域,更不是生理神经领域,它和政治、社会、经济、文化等牵扯在一起,是一个复杂系统中的一部分。脱离了这些领域去看人的心理,只是一种失真的抽象。不研究心理逻辑而只是企图靠一堆碎片化知识去拼凑人类的心理图景,注定解决不了诸多现实的问题。它也许能建构一套所谓的心理学知识,满足很多人的“知识”感觉,可是它是否对应人类的心理,尚是疑问。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只懂心理学的人根本不懂人类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