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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呦呦背后的青蒿种植业调查

屠呦呦背后的青蒿种植业调查

本刊记者 韦星 发自广西融安 | 2017-08-28

科技荣光的背后,还遇到不少的跌宕。 
 

 
  广西北部的一座小城里,太阳很猛,8月6日的最高气温甚至达36摄氏度。有条件的人,不会在此刻踏出空调房半步,但这座小城的很多村民,趁着太阳的猛烈,来到田间地头割青蒿,或拍打出青蒿的干叶子。
  生物学上,青蒿属于菊科蒿属植物,广泛分布于亚热带地区。广西、湖南、云南、贵州和四川、重庆等地,生长着大量的野生青蒿。
青蒿生长很快,过去,一旦被发现,它们就会被村民从地里迅速拔掉,免得和玉米等农作物争肥。
  在村民眼中,青蒿曾是“一无是处”的代名词,它身上散发着特殊的气味,牛、羊、猪不吃。晒干了,当柴火烧时,它“呼啦”一下就烧完了。所以,即便在还没有广泛使用煤气的年代里,青蒿也不遭村民待见。
  但在科学界,早在40多年前,从青蒿中提取的青蒿素,就被临床证实为对治疗疟疾患者有“速效、低毒”的作用。正是这项发明,挽救了数百万非洲疟疾患者的生病,因此,被称为“东方神药”。
  源自患者的美誉,最终也将首创此药的科学家代表推上医学荣耀殿堂的巅峰:因创制新型抗疟药—青蒿素和双氢青蒿素,2015年10月,屠呦呦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屠呦呦名满天下前,其身后的这座小城—广西柳州市融安县,青蒿早已被农民广泛种植。这座小城里,青蒿素的提取率和产量,雄踞全球第一。不过,即便是这样一项名满天下、福泽苍生的科学发明,当其从科学殿堂真正走到农民田间地头时,科技荣光的背后,还遇到不少的跌宕。
 
废草成宝
  北纬24度46分至25度34分,东经109度13分至109度47分,有个地形似“腿状”的小县—广西柳州市融安县。融安南北走向89公里,东西宽44.5公里。
  在融安,融江穿城而过,将县城辟成东西两半。这里,有山有水,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利于农作物、果树、林木和各类杂草的生长。
  各类杂草中,青蒿最为常见。每年3月至8月,在融安的山脚下和一些缓坡地带,青蒿随处可见。农人对它们的习惯做法是,拔出、扔掉。
  遗憾的是,即便一次次对它们斩草除根,它们次年依旧郁郁葱葱地在地里和玉米、甘蔗、果树抢肥,且生长得比其他农作物还快。这让农人徒增不少烦恼。
  烦恼的化解,始于2005年。这年,由融安县国企改制而来的广西仙草堂制药有限公司(下简称广西仙草堂)上了个新项目—青蒿素提取。
  至于上项目的背景,2017年8月7日下午,广西仙草堂副总经理孔雪萍向我介绍说,当时广西大力发展中医药产业,在一次中医药产业大会上,公司领导了解到,在全国青蒿采样中发现,广西融安青蒿的青蒿素含量较高。
  “全国其他地方青蒿的青蒿素含量是千分之二,我们融安是千分之五至千分之六”,孔雪萍说,我们认为,上这个项目,有优势。
  改制前,融安县宝华制药厂(广西仙草堂的前称)生产洗发水和妇女洗涤剂用品,工厂原本就有提取车间,也有人员和技术保障,更重要的是有批文的生产许可,所以上这个项目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获得成功;加上,融安到处都是野生青蒿,取材方便。
  不过,上马这个项目时,青蒿素的价格也很高,每吨是530万元。青蒿素价高,自然就引发很多工厂上马青蒿素提取项目。所以湖南和广西其他地方的一些工厂,也跑来抢购原材料—野生青蒿。此时,野生青蒿的干叶子,价格最高时,甚至达10块钱一斤。
  这样,很多农户眼中曾经一无是处的“废草”,变“宝”了。一些中老年人出去割青蒿,当时漫山遍野都活跃着割青蒿的人。
  “2006年,我们一年能收到的青蒿干叶子大约有500吨”,孔雪萍说。不过,对从干青蒿叶中提取的青蒿素,当时提取率很低,一年就产出2万吨青蒿素左右。
  仅仅依靠收购野生青蒿来提供原材料,对于企业的正常运转来说,远远不够,毕竟还是缺乏稳定的“根据地”作为后盾,而且原材料受到同行竞争带来的市场价格波动很大,企业运营的风险也不小。
  基于这些考虑,2009年起,广西仙草堂依托融安县政府来发动农民种植青蒿。至此,青蒿也从野生采集到专门的规模种植了。农户对青蒿的态度,也从过去一见“就恨不得马上除之后快”,转变成企图通过专门的种植来改善自身生活处境的工具。
  但市场价格的跌宕和急剧下降,让身处一线耕作的农民致富梦具有不确定性。
 
难以致富
  8月6日上午10时,从融安县沙子乡街上驱车半小时后,我来到门路屯。这是个拥有60户、约300人的自然村落。太阳很猛,可很少有人在家。围着村子绕一圈后,一位老人告诉我,趁着太阳好,大家都下地干活了。
  在很多人眼中,太阳猛烈、燥热是件令人难受的事,但在种植青蒿的村民眼中,这是好事。因为现在正是青蒿收获的时节,而收获时,需要阳光,且阳光越猛烈越好,因为绿油油的青蒿割下后,需要太阳暴晒,只有经过暴晒,青蒿的叶子才会变黑、变干,这样利于将青蒿的干叶子拍落。
  要拍落青蒿的干叶子,需要在阳光下拍打。“青蒿的特点就是需要在阳光下拍,否则拍不出来”,现年65岁的何仕优告诉我,“太阳一落山,或是拿到阴凉的地方或屋内,就拍不出来,所以大家都趁着出太阳的时候在太阳下干活。”
  何仕优是门路屯的青蒿种植大户,他今年种10亩。不过,和往年比,他种植的面积,还是不断下降。2013年,何仕优第一年种植青蒿时,种了20亩。但当时干青蒿叶子的价格,已经从当初的10元一斤,滑落到了5元一斤,目前更是只有4元一斤。价格下跌是何仕优减少种植的主要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青蒿大规模种植后,亩产量也逐年下降,加上各种病虫害也增多了。以一亩青蒿地为例,在融安县,如果种植得好的,一亩产量大概有250斤的干青蒿叶,每斤4块钱,总收入也就1000元。扣除成本每亩投入的农药化肥,大概200元,净收入是800元左右。
  不过,现实中,能有250斤产量的也不多,因为遭遇的变数不小,比如洪涝水灾,一些洼地的青蒿被泡在水里,就有大部分的叶子干枯、烂掉,最终只有顶端可以收取一些叶子晒干,产量大为减少。沙子乡沙子屯的村民罗祖成告诉我,他今年种植一亩(官方丈量实际是0.96亩)青蒿,结果只收获20斤干青蒿,这样算来,他在青蒿上的收入不过80元。扣去化肥农药的投入,他说“亏本了”。
  所幸的是,当地在扶贫时,将农民和产业挂钩。比如贫困户种植青蒿,一亩补500元,非贫困户种植,一亩补300元。罗祖成属非贫困户,所以他0.96亩的青蒿地,可获得288元的补贴。这样看来,补助远比他的收益大。事实上,何仕优也认为,没有补助的话,就种得不划算了。
  因为今年下雨较多,何仕优的青蒿收成也不大理想,“一亩纯利大概就500元”。不过,何仕优是贫困户,他还有每亩500元的种植补贴。这样,他10亩青蒿的总收入是1万元。但他女儿在桂林一家技校读书,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1.2万元了。扣除国家每学期给1000元补贴,事实上,他种植青蒿的所有收入,仅能维持她女儿上学的开支。
  但何仕优没有其他办法,他10多年前在矿井打矿时,他的一只脚被矿机绞了进去,从此走路一拐一拐的,他也成了村民口中的“跛子优”。这样,他的生计只好围着土地转。所以,他的耕地除了种点足以糊口的水稻和玉米外,几乎都用来种植青蒿这样的经济作物,以维系家庭运转。
  早前,广西一些媒体多次以青蒿种植的农户为样本,说何仕优种植了40亩,事实上,他最多就种植20亩。也有媒体说沙子乡红妙村竹胆屯的覃小娟依靠种植青蒿“脱贫了”,青蒿也被描绘成田园牧歌式的“致富草”……
  在我走访这些“样板”时发现,很多宣传多是当地一些人“包装”的结果,覃小娟告诉我说,她现在仍未脱贫,还是贫困户,也享受每亩500元的种植补贴。“做农民哪有发财的?”罗祖成说,能维持生活都不错了。
  或许,罗祖成的话有些极端,但走访中我们会发现,只要有可能,有条件出去的,都不会在家种植青蒿,因为青蒿种植的价格依旧难让村民致富。这点,无论是孔雪萍,还是沙子乡乡长覃圣琪都向我表示,“依靠种植青蒿致富还是比较难,但可以对家庭有些帮补的作用。”青蒿种植户把生活不能有较大改善的原因,指向了仙草堂压低收购价。对此,广西仙草堂也有苦衷。
 
青蒿,夕阳还是朝阳产业?
  “即便市场价格跌到保底价以下,我们还是按照保底价收购。”孔雪萍说,广西仙草堂已最大程度保障青蒿种植户的利益,因为我们的利益是一体的,如果一方严重受损,势必影响到另一方发展,但最近两年目前市场价格低迷,久未提振。
  孔雪萍举例说,2006年,青蒿素的产品价格是530万元一吨,但随后价格一路滑落,到2015年,只有95万元一吨,只有高价位时的18%。
  这是因为,高价位时,很多企业一哄而上。“当时全国有100多家企业从事青蒿素提取生产,价格下跌后,很多企业倒闭了,目前只有11家企业存活,但真正生产的就5家”,孔雪萍说,我们仙草堂算是这个行业的老大了,产量是中国第一,同时也是世界第一。
  据了解,目前全世界青蒿素的产量是250吨,其中中国占到200吨,国外产量主要是越南和马达加斯加,各占20多吨左右。国内200吨青蒿素的产量中,光广西仙草堂的产量就达64吨。
  相对而言,国外的企业生产成本很高,也因如此,在市场低迷、价格猛下跌的情况下,仙草堂还有一定的竞争优势。“我们目前也还能赚钱,但利润很薄”,孔雪萍说,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维持运营,同时拓展新业务:开辟从事保健、养生方面的灵芝产业园。
  在青蒿素价格猛跌后,仙草堂之所以还能微利运营,主要是他们注重技改投入。8月8日上午,融安县科技局的一名工作人员告诉我,2011年,仙草堂投入大笔资金技改,此后每年都注重投入。
  孔雪萍也向我证实,2011年,公司投入1100万元进行车间建设和技术改造,扩大生产,使青蒿素年产量从前一年的20吨扩大到40吨,降低了成本,在行业竞争中有优势。
  有优势,还因为这家企业和广州中医药大学青蒿研究中心合作。广州中医药大学在优良青蒿种子培育和栽培方面,提供支持,使青蒿的青蒿素含量不断提升,目前含量已经从当初的千分之五,提高到了千分之十五。此外,技改投入,也使青蒿素的提取率从当初的80%提高到95%。
  另外,仙草堂有相对稳定的生产基地。目前,仙草堂的青蒿种植基地大概有3万亩,主要分布在广西罗城县、融安县、都安县和大化县等地,涉及的农户有8000多户,其中,融安县种植面积有6000多亩,涉及的融安县农户是1744户。不过,高峰时,融安县的种植基地高达上万亩。价格滑落,无疑使得种植面积进一步收窄。
  但光靠青蒿素提取项目,已很难让公司业务再上新台阶。
  孔雪萍承认,青蒿素的生产主要出口非洲,用途也很单一,就是治疗疟疾。因此,在没有拓展出新用途前,青蒿素的使用领域和空间会受限。在当下,非洲等地对青蒿素一年的采购量就是250吨左右,主要采购单位是世界卫生组织的基金采购。
  所以,在青蒿素的其他用途未被挖掘和使用以前,这种通过死守世卫组织的定量基金来采购的模式,很难持久支撑起一个庞大的市场。也因如此,仙草堂希望通过推进灵芝产业的发展,为公司再创一条新路。
  当然,好消息不是没有。屠呦呦获诺奖后,青蒿素领域的研发和使用也受到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重视,一些药品的研发、审批加快推进,比如去年9月,昆药集团就牵手屠呦呦团队,双方签约“双氢青蒿素片治疗红斑狼疮”的项目,将青蒿素应用于红斑狼疮的治疗试验。据称,青蒿素对癌症和抑制癌痛的治疗有帮助,一旦临床被证实和推广,将使青蒿素的用途渠道拓宽,也使从事青蒿素提取的企业寻找到新的发展出路。
  这样,从事青蒿素提取的产业,其所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单一的、日渐萎缩的夕阳产业,而是另一个崭新的喷薄而出的朝阳产业。
但这些在当下都还只是愿景。只有这天真的到来,青蒿的种植才真的有望成为让农民工回潮并扎根发展的富民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