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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感觉”,看上去很美

“爱的感觉”,看上去很美

谭诗赞 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生 | 2017-09-22 | 南风窗

“爱的感觉”表面上是婚恋过程中一种纯粹的精神感受,实际上却是“格调”所代表的各种社会稀缺资源堆积起来的综合观感。单身女青年对“感觉”的强调表面上是对精神恋爱的执着,其实是“精致利己主义”在婚恋市场中的一种伪装。

  “第四次单身潮”自新千禧年以来一直弥漫至今。类似2·14、5·20、“七夕”、“双十一”这样的“情人节”越来越多,但无法“脱单”的年轻人在中国也越来越多。
  有一部人在求爱大作战中是因对方的高物质要求而被阻挡在“围城”门外,如饱受“天价彩礼”折磨的农村“男光棍”群体;还有一部分人无法“脱单”则是被一种看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爱的感觉”所牵绊,如中国城市中日益增多的“大龄单身女青年”。
  跟着“爱的感觉”走,在那些家庭出身还不错的单身女青年中,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流行性感冒”,她们刻意等待一种“爱的感觉”,极度痴迷于寻找一个“灵魂伴侣”,并以此与那些“宁愿坐在宝马车里哭”的“拜金女”相区别。
  “爱的感觉”看起来虚无缥缈,但它背后实际上却隐藏着某种社会真相。

  相亲的烦恼
  Sunny是我的一个朋友。在江南的一所大学硕士毕业后,她本打算留在这里工作,连工作都已经找好了。当年她选择考研从自己家乡的省会城市来到这的一个很重要原因是,她觉得这里的生活比较有情调,符合自己的生活品位。光是在白素贞与许仙相遇的西湖边上逛一圈觉得也很浪漫。
  然而,Sunny不久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在父母几个电话的循循劝诱下,她选择回到了家乡的那个省会城市。这个选择是她父母想要的结果,因为这里离她的父母最近。
  Sunny对父母那种无微不至的“关爱”习以为常,在遇到人生的重要抉择时,如升学、工作问题上,她习惯性听从父母的选择,依赖父母的判断。但在恋爱这件“小事”上,Sunny觉得还是要坚持自己的看法,就是坚持跟着“爱的感觉”走。在这一点上,她甚至还与父母发生了矛盾。
  Sunny说,“眼看我一年又一年‘单’过去了,我爸妈越来越着急上火,他们一直在暗中给我安排各种相亲对象”。Sunny有些反感通过“相亲”的方式走向“围城”。
  Sunny对父母的相亲安排有些不乐意,“都什么时代啦,还有这么老气的恋爱方式”,Sunny一遍抱怨着“相亲”的“洋气不够”,一边还是接受了父母替她安排的各种相亲活动。
  她不愿意因为相亲这件事情而“得罪”自己的父母,“他们主观上也是为了我好!”为了缓和自己与父母的冲突,她选择了“阳奉阴违”,甚至总结了自己的经验:“爸妈安排的相亲活动有时间就去参加,千万别一口否决”、“遇不到自己喜欢的人就说他们外在的客观条件不行,千万别说‘我对他没感觉’这种真心话,否则他们会觉得我太挑了”。
  Sunny对爱情怀抱很多的浪漫“幻想”,在现实中她又不得不面对那些相亲对象,“他们人还没到30就感觉像老人般,老气横秋,不像外国的年轻男女那样充满激情和活力,他们三句话之后就离不开房子、车子、票子、妻子、孩子这些琐事”。她认为只有那种“有朝气、有活力、有情调”的异性能给自己带来“爱的感觉”。
  Sunny身上散发着一股浓厚的文艺青年味,她一度把“生活不只是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作为自己的签名,她常常幻想能有一个让自己“来电”的人陪伴着自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Sunny潜意识中将自己同那种赤裸裸地追捧“国民老公”、喜欢“血拼”的同龄女性区隔开来。她说自己瞧不起“拜金女”,觉得那很俗气;但从内心中讲,她更不愿意沦为坐在自行车后面的人,“毕竟这个时代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还是有点low!”
  Sunny觉得有品位、会生活、懂情调的男性能够给自己带来一种精神上的愉悦感,但他们实际上在社会物质财富排序中也占据着一个有利的地位。这样“完美”的适婚男性在任何社会的婚恋市场中都属于抢手货,即使在世界人口第一大国的中国也同样是僧多粥少。直到现在,Sunny一直没有找到那种“爱的感觉”。Sunny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爱的感觉”那么难找到?
 
  爱情的“清单”
  Rose是我认识的一位大学青年女老师。Rose看起来“显嫩”,“一般博士正常毕业的女生也差不多接近30了。”她说,“现在在大学45岁以下的人都算在‘青年’这个范畴”。作为已经跨过“30”岁年龄红线的单身女青年,Rose在婚恋市场中显得有点尴尬,何况她还多了个“女博士”的称号。在婚恋市场中,女性的年龄越大越容易被异性挑剔。赵雷那首民谣《30岁的女人》所唱的这种大龄单身女青年的婚恋尴尬并非空穴来风。
  尽管“婚恋市场”中的现实很残酷,但Rose自己的理想一点也不骨感。她同Sunny一样也喜欢追求一种“爱的感觉”,但她在寻觅爱情的过程中显得更加谨慎。她不喜欢像Sunny那样靠相亲去随机碰运气。她固执地认为只有先建立自己的“择偶清单”再去筛选,才能减少盲目相亲带来的尴尬,最大程度地提升自己“来电”的几率。
  每次有人替Rose介绍对象前询问她:“你有什么标准吗?”她总随意地回答说:“看着顺眼、能聊得来就好”。但Rose在每次相亲之前都很认真,她会不断地用自己的择偶“清单”去比对着对方的条件。
  在这份清单上塞满了她心目中合格婚恋对象的若干项标准:大到有房有车、年收入、身高、学历、内涵,性格、安全感,小到日常生活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甚至是挤牙膏、摆鞋子的顺序……
  按Rose这份择偶清单来说,大抵只有那些爱情韩剧中多金英俊完美的男一号、男二号才能满足。“放眼整个城市,能够过你这份清单的优质男青年也是寥寥无几的。还是少看些韩剧吧,你对韩剧中的美丽泡沫和残酷现实已经有些傻傻分不清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朋友在批评Rose一番之后建议她把自己的择偶清单清理一下。Rose内心经历一番难以取舍的挣扎后,最后保留了三项“底线”标准:收入不能比她低,学历在硕士以上,年龄上下相差不能超过两岁。
  择偶的标准在各个社会都多少存在,婚姻中所持有的情感因素必不可少,经济要素同样也深藏于情感因素的背后。在许多为“大龄单身女青年”打造的相亲类综艺节目中,有些女嘉宾很快就在节目中顺利脱单,她们乐意接受“顾问团”的指导并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择偶标准,不再固执于原先的条条框框;而另外有一些人则“一站到底”,她们如Rose一样在一个择偶清单上列满了各项条件,一旦与自己的择偶清单有一项不符合,她们就会选择划叉,继续等待着,期待有一个符合清单所有要求的“标准男友”来拯救自己。
  Rose说她妈一直在向她“催婚”,每次电话聊不到两分钟,就会自动转到找对象这个话题上。她只能无赖地回复,“找不到一个有感觉的人”。Rose妈有时只能叹气,甚至后悔当初在她选择读博的时候没有使劲劝阻她。

  “霸道总裁”不够用
  Tina是我另外的一个朋友。她在寻找“爱的感觉”过程中立场坚定,但又因此而不时感到“绝望”。研究生毕业回到父母身边参加工作后,Tina很长一段时间都开心不起来。她有时会抱怨所在的这座城市天气阴晴不定,有时会抱怨自己的工作很累、收入低,有时候会抱怨身边缺少一个关心自己的“他”。
  这种抱怨也许源自学校与社会、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Tina现在几乎还属于“半啃老”的状态。她家庭条件还不错,所以“一旦逢年过节要买些‘大宗物品’,还是不免要向家里的‘金主’开口”。
  尽管身边不乏人追求,Tina却迟迟不愿意告别单身,她一直在等待一种“爱的感觉”。Tina说,在那些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异性追求者那,她总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种“感觉”,“即使勉为其难地和他们在一起,也像在谈一场‘假恋爱’一样!”
  Tina想要的“爱的感觉”显然不是一般“有房有车”的男性能够供给的,她骨子里希望自己找到一个“霸道总裁”类型的男友(老公)。尽管她迷恋那种“霸道总裁”,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和那种热衷“爱情买卖”、追求物质享受的“拜金女”划上等号。她看不上那些“穷得只剩下钱的‘暴发户’”,而自己喜欢的“霸道总裁”则不只是有钱:这样的人早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不用为每天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操心,也不用为工作中的鸡毛蒜皮烦恼,还能不时给自己制造“浪漫的惊喜”,通过幽默风趣的聊天逗她乐,以见多识广的经验带给她知识上的“增量”。
  类似Tina这样喜欢做“霸道总裁爱上我”美梦的单身女青年有很多,但婚恋市场中的供给却很少。事实证明“霸道总裁”总是不够用的。
  Tina内心其实明白:于她而言,“霸道总裁”可望而不可即。在她那狭小的“朋友圈”中几乎没有一位可以算得上“霸道总裁”。但Tina执着于跟着“感觉”走,她自己也说不清“爱的感觉”是什么。“‘感觉’这个东西很神秘,也许是我自己太爱作了”,Tina说。
  这导致她有些失望甚至是绝望。Tina和自己的家人长谈了一番,觉得找一个不理想的对象恋爱、结婚,然后生子、带娃携手走一辈子,这种生活轨迹一眼就望到头了。与其在爱情中选择将就,倒不如做一个享受生活的不婚族。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日本管理学家大前研一在《低欲望社会》中所描述的日本这一代“胸无大志”的年轻人:他(她)们既不愿意复制父辈努力打拼的生活态度,也不愿意承担风险与责任,只得拼命降低自己的欲望与追求,选择奉行不婚、不生、不买房的“三不主义”。
  “爱的感觉”是什么?也许Tina一直以为那是一种“身心灵合一”的崇高追求。爱情在生物学意义上只是个体本身受到青春期荷尔蒙作用的本能反应;但在一个具体的社会情境中,爱情实际上与个体所处的社会结构、时代特征是紧密相连的,社会赋予了“爱的感觉”更多的东西。
  类似Sunny、Rose、Tina这样中产家庭出身的青年女性刻意强调的“爱的感觉”实际上是她们对“格调”的一种近乎偏执的理性选择。美国学者保罗·福塞尔在《格调:社会等级与生活品味》一书中认为,一个人给别人带来的“感觉”很大程度上受一个人的“格调”所影响。“格调”是一个包括财富、风范、品味和认知水平等方面在内的综合指标体系,并借由个体的容貌、衣着、教育背景、职业、住房、室内装饰、餐桌举止、休闲方式、读物、观念、谈吐等体现出来。
  这种“格调”实际上是各种“资本”要素的组合体:经济收入、物质基础所代表的经济资本要求;教育背景、职业所代表的人力资本要求;品位、言谈举止、休闲方式、观念所代表的文化资本;朋友圈、人脉资源所代表的社会资本等。当然还有中国“准丈母娘”所看重的政治意义上的资本—在每次“女婿职业琅琊榜”中,公务员不说是No.1,起码也是Top 3。
  “高格调”的理想异性显然不只是要有钱,还要有更多的条件。“爱的感觉”表面上是婚恋过程中一种纯粹的精神感受,实际上却是“格调”所代表的各种社会稀缺资源堆积起来的综合观感。单身女青年对“感觉”的强调表面上是对“精神恋爱”的执着,其实是“精致利己主义”在婚恋市场中的一种伪装。她们误以为是一种“爱情理想主义”,越不对现实妥协,越觉得自己在坚持一种“理想”,实际上她们却把自己“成功的”蒙在了鼓里。
  执着于“爱的感觉”的青年女性实际上把爱情的审美当成了爱情本身。她们寻找的是自己想象中的爱情理念,而不是现实中的爱情;她们渴望的是一种被爱的宠溺,而不是付出爱的愉悦;她们本质上是在自我同情,而不是在寻找真情实感。她们忽略了“爱的感觉”的社会意义,以为自己只是在“听从内心的呼唤”。
  但“爱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简单,“爱的感觉”是需要“资本”制造的。现实中能够不断制造“爱的感觉”的完美恋人不说是凤毛麟角起码也是百里挑一,“爱的感觉”在婚恋市场中常常会断供。坚持(固执)地等待一种“爱的感觉”的降临,那也只是听起来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