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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村,北京的另一面

皮村,北京的另一面

本刊记者 陈莉莉 发自北京 | 2017-09-22 | 南风窗

皮村近3万人口的常住人群中,并不都是“范雨素”,又都是范雨素。

  凌晨4点,皮村醒了,它发现自己还在北京五环之外。
  坑洼的路面上有一种经过夜晚后的潮热气味。这是村庄一天里最让人困惑的时刻。随着天越来越亮,人就越来越多,村庄的空气里开始长起了尘土,它们弥漫着,随时准备从空气中转场进入人类的身体。
  短暂的忙碌后,人们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潮涌通往城里的公交车站。两个小时后,各辆车陆续进入北京城内,人们鱼贯而下,纷纷离散,也许钻进某栋写字楼,也许进入某个高档住宅,也可能会走进某个工地,隐身于茫茫人海。到了晚间,他们再聚拢而来,皮村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来了。它沉默的一天,好像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流浪汉在清晨的垃圾桶里掏来掏去,掏出了一双黄色皮鞋,他坐在地上,试了试这一天的开始给他的礼物,看起来很合适,他笑了笑。穿着“新鞋”,大跨步地走了起来。
  距离他不远处,金盏乡高尔夫球场2014年因违建被全国通报,不久后被铲平,音乐人栾树开办多年的马术俱乐部聚拢各路喜欢骑马的人,北京首都机场就在10公里外,20分钟左右的车程。
  玛莎拉蒂从三轮车、煎饼果子摊旁驶过,车身上落了尘土,颜色不再那么鲜亮。村子不惹眼的角落里堆放着黄色的共享单车,它们在城市里被废掉了,如垃圾般丢在这里。
  处于城市边缘的村庄,北京还有很多,北京也有很多明星村,如果说皮村有什么特殊之处,那就是“北京工友之家”(以下称工友之家)的存在以及在此基础之上的皮村文学小组。“范雨素”让它一下子跑到了全国人民的面前,甚至为它带来了国际声誉。
  皮村近3万人口的常住人群中,并不都是“范雨素”,又都是范雨素。
  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每隔几分钟,清晰可见的飞机从低空轰鸣划过,有时候,它是这个村庄最美的风景。因为有这道风景,皮村相比其他村庄而言,似乎安全了许多。
 
  局外人
  来自湖南的张海并不愿打开他炒粉铺的门脸,“还有一个月就拆了,我们要回家了。”他试图想继续留在北京,但是找来找去,“租金太贵”,他再也找不到比皮村更便宜的房子了。
  但又觉得还有一些存货,以及陆续过来询问的客人,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离京前小老板的生涯延长一点、再长一点。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在北京的生活不会持续很久,自从2014年他的孩子因为各种手续的挤压与限制从北京回到湖南读书时,他似乎就看见了自己放弃多年在北京打拼的积累,返回家乡时的样子。
  店铺的斜对面是一个摊位,寄居在一栋楼的门下,早晨卖豆浆、鸡蛋灌饼,晚上卖烤肠、烤面筋,每天早、晚,摊前都会聚很多人。老板来自东北,声音清脆、爽朗,他在皮村待了5年,他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把摊位选在对面,“那都是违建,现在就要拆了。”对于皮村的未来,他很乐观,“挨机场这么近,盖不了高楼,几年之内都拆不了。”这也就意味着他有几年流动摊位的“老板时光”。
  对于在皮村依靠房租来生活和谋利的人来说,2017年8月以来,倒有一个好消息。距离皮村7公里左右的东坝村拆迁,大量外来务工人口转迁搬至皮村。皮村房东有了迅速涨房租的好理由,于是来自河北孙甜甜的房租从原来的800元涨到了1200元,“以前也一直在涨,不过是50、100地涨,这次涨得有点厉害。”她无意承担这份涨价,就转到了另一个房东的房子里。房间里没有阳台,她需要在走廊里晾晒衣物。一个周末的上午,她把洗好的内衣刚拿出去,一群男性从她身边走过,有同龄人,还有很多如父辈年龄般的人,她红了脸,“觉得尴尬极了。”
  孙甜甜希望自己能找到房间里有阳台的房子,以快速脱离这个拥有两栋3层楼房的房东。房东不是北京本地人,是在皮村工业区开办工厂的福建人,“村里很多都是二房东,他们租了地,盖起了二层、三层的楼房,租给我们这些人。”
  村里随处可见“XX公寓”,即指家里有房子可以出租,都是红色的底子写着白色的字,方方正正。
  孙甜甜的父母曾经在皮村打过工,她自己工作于北京城里,在一个文化公司做文职工作。“每天往返公司与暂住地,需要4个小时。”
 
  皮村效应
  皮村,地处北京朝阳、通州、顺义三区的边界,和北京其他五六环之间知名或不知名的城乡结合部村庄一样,这里常年居住着大量的外来打工者。周边及乡村工业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
  2004年,孙恒、许多、王德志开着一辆金杯车,带着之前于其他村庄得到的光环来到了皮村,“曾经做活动、演出得到大大小小的奖项”。那时候皮村的人还不多,他们对着那辆金杯车充满了好奇,纷纷传说“有一帮大学生要来这里开办学校”,许多对《南风窗》记者说。那时的他们也得到了村委会的支持,甚至工友之家的院子村委会也出资10万元做了基础设施的配建。几经更迭,村委会历经多次换届,“现在与村委会的关系不好,出去发宣传单也会受到限制。”
  作为工友之家的创办人,他们先在皮村开办了同心实验小学,后又租了现在这处更大的院子,做起了新工人剧场、图书馆、电影院、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
  这些在城市中可能司空见惯的文化教育类公共服务设施,引起了村里人的好感,在此基础上,也激发了“打工春晚”、“大地民谣音乐会”等以“打工”为主题的文化活动。
  这一系列变化让“皮村” 不再仅仅只是北京的皮村。它开始成为中国农村研究领域的案例。
  2012年,央视网的五集纪录片《皮村纪事》用镜头记录下了皮村工人们的日常生活。2015年,清华大学中国农村研究院王海侠与孟庆国两位学者以北京皮村“工友之家”为研究对象,在《城市发展研究》上发表了对社会组织参与城中村社区治理过程与机制的深入观察与研究。
  2014年以来,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艺术研究所副研究员张慧瑜一直担任皮村文学小组的志愿者老师,长期坚持与皮村文学小组的成员保持紧密的联系,他最新出版的学术专著《主体魅影》或浓或淡也有皮村的影子。皮村让这个生于山东小康之家,一路读到博士后的读书人对生活、所学专业以及阶层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许多认为,皮村文学小组现有的声望以及成果离不开张慧瑜长期以来的坚持。
  正是在这种自发形成的文化氛围下,皮村涌现了一批拥有打工者和写作者双重身份的人。其中有2016年被称为“流量女王”、十多篇文学作品阅读量均超过50万的李若,也有2017年5月带着皮村进入更多人视野的范雨素。这些知名或不知名的打工写作者激发的“新工人文学”,是中国城镇化背景下2.8亿进城打工者“中国梦”的自留地。
  据村委会了解到的情况,皮村本地村民仅一千余人,但是有着两万以上的外来人口。在皮村居住的人,大部分在本村就业或处于非正规就业状态。
 
  不识范雨素
  很多皮村的人并不知道范雨素,这个红于网络的皮村现象,对于皮村人来说很陌生。
  这个周日的晚上,张慧瑜又从市里赶到了皮村,这一次要做文学小组的年中总结,同时征询文学小组成员对于文学小组的发展建议。有写作技巧的讨论,还有“走出去、引进来”的想法。两个小时讨论会上的饮料和零食的费用来源于叫张子怡的成员,她的一篇稿子发表,得了300多元的稿费,用其中的50元钱来请客。
  范雨素被媒体集中报道后,她好久没再出现于文学小组的讨论会,这一晚她来了,坐在第一次加入小组的一位成员旁边。成员张有为加入文学小组有半年的时间,他说第一次来文学小组时,他就坐在范雨素的旁边,第二次活动时,范雨素就火了,也就一直没再见到她,这是第二次见到,他默默地说,“这世界看起来很有意思。”
  范雨素正在集中精力修改她的稿子。她说她没意识到所谓的出名给她带来了什么,一切都是人们想象中的,“我出门,也没人认识我。”
 
  带着摇滚基因
  工友之家创办人之一许多,原名许国建,1977年生于浙江钱塘江边的一个小镇,1999年怀着摇滚歌手的梦想来到北京。因为一次义举,认识同为歌手的孙恒,经过一系列事件后,他们成立了“打工青年演出队”,这是后来一切随着时代而生的衍生物的最早雏形。
  许多是做了歌手好长时间后越来越有“社会学”的概念,脑子里加了社会学的许多学着将“自我”慢慢放下,他希望自己可以有更深层次的学识,也希望自己可以唱到老。
  许多主要负责打工文化博物馆的事宜,他就住在与博物馆同属的院子里,低矮的房间里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有高尔基的《在人间》。曾有学者对许多还有工友之家其他的人说,要做中国的高尔基。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打工文化博物馆自2008年成立以来,曾经经历过被逼迁徙,但是因为社会舆论的压力,保留了下来。但是多年来支持博物馆运转的基金会自2017年7月不再承担相关运营成本,许多和其同事在网上发了众筹,筹集一年运营经费24.4万元。《南风窗》记者赶到皮村时,众筹已进入了尾声,不长的时间内筹集了78%,恰逢腾讯公益的 “99公益日”,他和他的同事们又开始忙碌起来。众多公众人物也加入了呼吁的队伍,比如汪涵、张承志等,吴晓波也用自己一向收费的“语音”做了6分钟的口头呼吁。许多强调的是,这是全国唯一一家打工文化博物馆,里面有书信、暂住证、三轮车以及与劳工有关的剪报,他认为,“中国城市快速发展,中国制造业名满全球,背后是这些人在付出,所以不能让这段历史消失。”
  但是一年以后呢?许多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办法的。
  如果说孙恒、许多等是工友之家的创办者,是灵魂人物,带有音乐专业以及爱好的属性,那么1994年出生的冯睿则以另一种对社会的思考加入工友之家。来自江西的冯睿2017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当过工友之家的志愿者,毕业后直接到工友之家工作,父母当然不愿意,他们希望他能跟别的人一样,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兴趣在工人、农民这样的话题里。他每天筛选电影,每晚7:30准时给来观影的人放映。有时放映后还会有小讨论,每个参与者都会领到小礼物,这样的小礼物也会在法律等类似讲座之后发放。虽然这样的活动参与者不多—“因为可能太枯燥了”,但也有参与者会积极主动表态:希望多有一些这样的活动,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他看着志愿者把这句话写在调查问卷后才离开。
  这一晚,冯睿给大家选的是《和平饭店》,影院里很多人,多为男性。前不久选的《霸王别姬》是少有的爆满,他觉得可能跟戏曲有关。
 
  北京还有多少皮村?  
  “皮村”,许多反复重复着,“可能真的跟名字一样皮实。”
  范雨素让无数皮村这样的北京城边村再次受到“城里人”的关注。有时不禁要问,北京到底还有多少皮村?
  2014年9月,崔灿灿和几位艺术家朋友发起的“六环比五环多一环”调查项目,对五环与六环之间40个村庄进行的田野调查,将观察的镜头从北京“城乡结合部”的俯瞰放大到了有血有肉的典型个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清晰地表明,北京城乡结合部的村庄,在看似雷同的外表之下,充满了丰富多样的社会生态系统,村庄之间绝非简单地复制。
  北四村、宋庄村与小堡村、皮村等不同类型的村庄,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构成了北京城乡结合部社会形态丰富的样本。
  曾经的“蚁族”聚居地唐家岭被腾退改造之后,北四村接棒成为北京西北五环外的低收入白领聚集地。北四村,昌平区史各庄乡域内史各庄、定福黄庄、东半壁店、西半壁店四个村子。
  相比于海淀区、昌平区更多偏于小白领的租房人,宋庄主要是艺术家聚集地,住在皮村的更多是北京最寻常的打工者。他们展现了中国城乡分治的“二元化”向“一体化”管理体制的过渡阶段中,一线城市外来打工者们在城市边缘区的真实生活面貌。
  王德志对于皮村居住人口新现象曾希望多把一些“从东坝等其他村庄搬过来的小白领吸引进来。”
  镜头回到皮村。每天晚上的7点以后,它热闹了起来。工友之家也迎来自己一天中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刻。
  就读于皮村新利学校二年级的梁成和四年级的赵琨钰放学后就跑到工友之家的乒乓球台案上,比他们大一点的学生则躲开父母的眼睛,四个人凑在一起通过手机打“斗地主”。
  只有几个人的广场舞也跳了起来,音箱就放在许多房间的外侧,许多背着吉他,穿过院子里的人群,走向对面的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