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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的政治豪赌会将日本带向何方

安倍的政治豪赌会将日本带向何方

王家曦 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 | 2017-10-13 | 南风窗

安倍此时解散国会、提前大选,启动了与小池百合子等地方实力派所领军的泛在野势力之间的对决和豪赌。如果民意压力难挡,安倍也做好了与国会中自民党团切割、引咎辞职的准备。

  9月28日,日本众议院第194届临时国会在召开伊始,就被首相安倍晋三宣布解散,朝野各党进入事实上的选战状态。10月22日的众议院选举,将是日本自2014年12月以来再次举行大选,也是5年来安倍晋三第三次迎战大选。日本在野党以“没有大义的解散”为由批评政府。日本选民对安倍首相过于频繁地提前大选也感到困惑,开始讨论是否应当像英国那样,用需要下议院2/3以上议员同意的条款来限制首相任意解散下议院的权力。
  在本届众议院解散时,执政的自民、公明两党合计拥有322个议席,而安倍在10月选战中给自己划定了“自民·公明执政联盟获得465个议席中的过半数(233席)”的胜负分界线,表示如果达不到这一目标,自己将辞职。考虑到在野党以东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成立的“希望之党”为中心联合“围剿”安倍的走向,以及英国、德国的执政党在今年大选中均遭遇议席明显缩水的意外,对安倍和自民党来说,这次提前大选无疑是一场政治豪赌。

  安倍“背水一战”
  此次提前大选,发生在安倍和自民党遭遇连续的丑闻轰炸、支持率跌落谷底又缓慢回升的多事之秋,注定将是充满不确定性的一战。最新民调显示,民进党与“希望之党”的民意支持率加起来,与自民党旗鼓相当。
  即使对安倍这样精于算计的老成政客而言,2016年岁末至2017年伊始的日子也是十分难熬的。森友·加计学园丑闻、阁僚议员失言、东京都议会选举惨败等连串事件的集中爆发,在短期内给安倍和自民党的执政声誉以沉重打击。据朝日电视台的跟踪式电话调查,截止到2017年6月,安倍内阁的支持率从55.3%的云端,跌落到29.2%的谷底;不支持率则从34.3%一路飙升至54.5%。
  正当安倍为此一筹莫展之时,内外环境陡然间出现了有利于安倍和自民党的变化。
  首先是朝鲜核导威胁升级,给安倍一直主打、民意反弹激烈的新安保政策提供了合理性支撑。面对朝鲜中远程导弹今年8月以来“两次越顶”的直接威胁,日本国内对安倍内阁和自民党的政策都有“回温”的倾向。
  其次,与自民党稳定的“安倍司令塔”体制相比,日本国会几个主要的在野党貌合神离,各有内部隐忧。第一大在野党民进党,其华裔党首莲舫因为“改造民进党不力”辞任后,保守的前外相前原诚司仓促当选新党首。不久,前原诚司内定的干事长山尾志樱里因出轨丑闻被迫辞职,使得前原的人事安排刚刚开局即面临整体破局的压力。
  9月28日上午,前原召开记者会宣布,民进党将与小池百合子3天前宣布建立的“希望之党”合并。虽然完成了形式上的“在野大联盟”,但鉴于目前濒临崩溃的党务和小池百合子的政治势力正隆,这一合并意味着民进党已经失去了独立性。前原自己承认:“导致一强多弱局面的责任在于民进党。(民进党)在创造大潮的过程中失去名字,是历史的必然。”
  至于代表传统进步力量的日本共产党、社民党,在本届众议院中的席位不足10%,早已陷入边缘化的境地。另据日经调查公司9月22-24日开展的电话调查,安倍内阁的支持率为50%,比8月下旬提高4个百分点。在这样的民意预期下,安倍打响了选战的“发令枪”,在逆风中发起一局政治豪赌。
  安倍二次执政以来,心心念念的两个方略是增税和修宪。这两个政策都因为涉及民众的切身利益,而遭到持续的强烈反对。也正因如此,安倍称这一次解散众议院是“国难突破解散”,宣称要将2019年消费税增税部分(税率从8%增为10%)的用途,从偿还国债变更为一半用于免费的托儿所和幼儿园,以鼓励女性多生孩子,解决日本少子化的“国难”。
  这一招其实是向小池百合子学的,因为后者在东京都的主要政绩之一,就是减少女性生子的后顾之忧。当然,如果被视为东施效颦,民意压力难挡,安倍也做好了与国会中自民党团切割、引咎辞职的准备。

  自民党应能维持最大党
  目前来看,自民党维持最大党的局面不会发生根本变化。自1955年自由党、民主党和社会党右翼合并成立自民党以来,共有6位首相在执政时不属于自民党,其中真正与自民党没有瓜葛,不依赖自民党或自民党前要人支持而能执政的,只有一个,就是民主党“末任首相”野田佳彦。
  自民党只在2009年至2012年民主党执政期间屈居第二大党,即便在1993年夏到1996年初的非自民党人(细川护熙、羽田孜、村山富市)担任首相时期,自民党也还是最大党,只不过面临一些政党的联合压制或掣肘。与之相对的是,其他政党不断重复着合流、分裂的戏码,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2016年,为了整合在野党力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选战,第一大在野党民主党与从“日本维新会”改组而来的“维新党”合流,组成了“民进党”。时任自民党干事长谷垣祯一当即表态称,两党为选战而仓促合流,缺少理念整合和利益协调,很难取得实质性成果,嗤之为“政治野合”。
  一如谷垣所预料的那样,民进党在整合之后不仅未能在选战中有所建树,重新举行的党首选举也充斥着各种权斗和口水。在“中间派”冈田克也支持下担任党首的莲舫,作为东京都出身的国会参议员,因为民进党在今年7月的东京都议会选举中惨败而引咎辞职。民进党不得已再次仓促组织党首选举,曾任原民主党党首的前原诚司,于9月1日高票战胜前首相菅直人时期的官房长官枝野幸男,担任民进党党首。这次为了应对提前大选,前原诚司又提出并入“希望之党”,但小池百合子表示不会“照单全收”。有人替民进党抱不平说:“小池想要得到的,说到底就是民进党的组织和钱。”
  目前“希望之党”在全国单独提名的100名国会众议员候选人,即便全部当选,也只不过在众议院465个议席中占比21.5%,需要联合多个在野党组建大联盟才有可能执政。而小池百合子日前已经声明,自己虽然担纲组党,但目前没有辞去东京都知事、重新竞选众议员的打算;最近她又和三个地方都知事会面,展现出向地方合作倾斜的策略。换句话说,她还没有做好问鼎首相宝座的准备。
  实际上,安倍在9月28日已对外表态称:“貌合神离的政党中孕育出的不是‘希望’,而是‘混乱’。”在野党的联合声势虽浩大,但成分复杂,包括自由派的社民党、左翼的日本劳联和保守派的小池势力,还包括小泽一郎(现任自由党联合党首)和前首相小泉的势力(小池的“脱核电”政策就是与小泉商定的)。这些政治势力目前也只有反对安倍政权这一个共同点,彼此之间的纲领、利益还存在许多无法融合甚至相互矛盾之处。
  以往选战的经验表明,在仓促进行的选战中,这些矛盾会随着一些细节性的问题逐渐爆发,削弱在野党联盟的实质性意义(就如大阪府的桥下彻与东京都的石原慎太郎的“野合”,离“问鼎国政”相距遥远)。而自民党现阶段仍尊安倍为“共主”,在内部团结和利益一致的层面上,较之在野党联盟有一定优势;只要能充分发挥优势,积极动员各级组织和自民党的支持者,在选战中对抗左支右绌的在野党联盟,自民党仍然有较大赢面。
  自民党树大根深,精于选战,其与公明党的执政联盟堪称国会中的“连横”,这次与小池百合子等地方实力派所领军的泛在野势力“合纵”之间的对决,不论输赢几何必然精彩纷呈,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日本将被带向何方?
  二次就职以来,安倍终结了日本 “十年九相”的首相走马灯,创立了国家安全保障委员会,推动出台了新安保法,改变了新世纪以来日本政治的混乱状况。变与不变往往互相依存,此次安倍提前大选增加了新首相人选的变数,但日本的内政外交应可维持两方面的“不变”:
  对内,新一届国会的政策方针和权力结构不会发生根本变化。安倍内阁此前推动的、以量化宽松为主的“安倍经济学”对日本经济产生了一定的提振效果,未来以此为基础形成的一系列经济政策,在新一届国会中仍有较大可能得到完整执行。
  与安倍相比,曾做过防卫大臣的小池百合子同样有深厚的保守派底色,甚至直到数月前她还隶属于自民党(因一年前擅自参选东京都知事,小池背了个相当于“留党察看”的处分)。如果像外界所预料的那样,小池势力强势入主国会,民进党等之前反对修宪的在野势力将被实质性削弱,这等于为安倍和自民党推动修宪减小了阻力。
  有专家指出,从“希望之党”主要发起人阵容看,可以说它比自民党更保守、更右倾、更具排外色彩。所以,9月28日晚安倍首次参加中国驻日本大使馆举行的中国国庆招待会(亦适逢中日邦交正常化45周年),被认为有替大选拉票考量,却也说明中日两国正在努力改善关系,不希望再生波折。
  另一方面,安倍打造了一个以首相为中心的“首相-执政党”新权力架构。区别于以往“强国会,弱首相;强政党,弱政客”的制衡性权力架构,新权力架构下,首相在行政权、人事权之外掌握了新的制度化权力,首相不再是个体的人,而成为整个权力机构的中枢组成部分,为后续的继任者实现权力意图创造了条件。由于日本的首相往往出自议会中的第一大党,因此无论议会中的党派权力分布发生何种变化,由安倍重新确认过的、国会与首相的权力分配也不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对外,美日同盟的性质不会发生根本变化。战后70余年来,美日同盟始终是美日两国关系发展中唯一不变的主轴和结构性“常量”。即使是在日本国内左翼反战运动声势最为浩大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日关系仍然围绕着安保条约的更新而稳步推进。此后的几十年中,无论是日本的战后和平主义、议会斗争、群众运动还是谋求防卫自主化,即使日本和美国在局部利益上发生冲突和矛盾,也没有对美日同盟构成实质性的影响。
  特朗普执政以前,美国就多次表示希望日本增加军费、积极参与美国主导的地区安全事务,日本政府都因国内法律和民意限制,而采取了保留态度。特朗普上任之后强调“美国优先”,与安倍的“安全自主”既定方针一拍即合。特朗普将于11月初对日本进行任内的首次访问,这次访日很可能提出其具体的亚太政策构想,所以安倍首相选择在10月下旬结束选举工作,以便向特朗普总统展示自身政权的稳定性。
  其实,就算大选后自民党、公明党执政联盟在众院议席未能过半,导致安倍“愿赌服输”辞职下台,其继任者也不会动摇日美同盟。因为在捍卫美国主导、日本获益的亚太政治经济秩序方面,日美的战略目标和战略利益从宏观层面趋于一致。而无论是前防相小池百合子还是前外相前原诚司,都是主张美日亲善的外交保守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