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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圈摄影大赛”中的旅行

“朋友圈摄影大赛”中的旅行

谭诗赞 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生 | 2017-10-31 | 南风窗

人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图像生存”的时代。
 

  代表“诗和远方”的旅行,日渐成为中国人的新生活时尚。许多人都将“努力工作→财务自由→环游世界”设定为自己人生的“三步走”战略规划,旅行似乎已经成为社会成功人士的“标配”。
  然而对大多数人来说,旅行的意义不仅在于可以通过“逛吃逛吃”让自己得到休闲娱乐,更重要的是还可以让自己那停止更新很长时间的朋友圈突然间“复活”,拍照—挑选—修图—晒图,一张自然的“照片”经过无数道工序打磨之后配上地理定位,完成了“旅游打卡”,也生成了一个“高格调”的朋友圈。
  我们不得不感叹:在这个时代,旅行不“晒图”,犹如古人锦衣而夜行。
 
  朋友圈中的生活品味
  秦怡形容自己有点“神经质”,每隔一段时间就想出去“疯癫”一把。她甚至自创了一句话来表达人生理想:“伴一人枕边,览万千胜地。”也因此,她的“朋友圈摄影大赛”并不需要刻意选择在某一个假期。
  在朋友圈中到处透露着她的优雅:在游泳池旁边晒着日光浴,或者是在某个轻奢品牌前静静流连,抑或是在高原上蓝天白云下的背影……这些地方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如果不借助朋友圈照片之下的地理定位,一般是认不出来的。照片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里那些“秦怡你好美”的点赞,就是对她辛苦“摄影”、不断“晒照”的回报。
  每到假期,秦怡都自动加入“朋友圈摄影大赛”。她在黄金周去了上海和杭州,行程和感受几乎都反映在了微信朋友圈。在美术展览馆中,她会目不转睛地观看美术作品和陶瓷工艺作品;在“异次元”主题的游戏厅中,她会选择和各种ACG(动画、漫画、游戏的“总称”)中的二次元角色“凹造型”;在一个轻奢品牌店里,她会静静看着那些做工精细的商品,即使爱不释手,但她却不会轻易购买。她说,把这些钱用到“该去的地方”。
  秦怡所说的“该去的地方”,实际上就是她每次旅行中所遇到的咖啡厅。有的人经常去咖啡厅,倒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喝咖啡,只是那里的餐具特别“精致”,周围的环境很适合拍照,在朋友圈中显得很有“格调”。秦怡说自己不免俗,在咖啡厅拍照、“晒照”,实际上也反映了她对生活品位的一种理解。
  除了在咖啡厅拍照“有感觉”外,秦怡说,她自己是真的喜欢“冲泡咖啡的感觉”。从上大学起,她就会去咖啡厅兼职,每次冲出来一杯色香味俱全的咖啡,她都觉得很有成就感。
  有人说,真的猛士,敢于放假的时候去上海外滩。果然,因为外滩汹涌的人群没地方停车,秦怡错过了去“土豪朋友”预定好的和平饭店楼上。于是,她和朋友驱车到外滩对面,在一个老派咖啡馆吹着微风,吃着宝红石的奶油小方,在咖啡厅隔窗望向江对面,看看落日的余晖。她感叹,只有在咖啡厅还能寻觅到闹市中难得的一片祥和安静,这里的复古淳朴与昨日的新派创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些感叹,配上那些以咖啡厅中的精致餐具、带着漂亮图案的咖啡杯口为主角的图像,在“朋友圈摄影大赛”中无疑是优雅生活的一种无声言说。这无形地把朋友圈中其他千篇一律的自拍、代购、心灵鸡汤给甩开了几条街。由此,秦怡的照片在“朋友圈摄影大赛”中,总会收获无数个“点赞”。
  在咖啡厅点上一杯意式咖啡,她开始刷微博,看到“流量小生”微博爱情告白引发少女粉丝情绪不安的“爆炸新闻”,她感到心情很平静。她还和朋友调侃自己已步入了没有异性偶像的“中年妇女”阶段。这时,咖啡店里放的《莉莉安》传入她的耳中,她的思绪一下子被带到这首歌中,她突然感到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心。于是,她和朋友从咖啡厅走出来,她们从静安寺走到淮海路探店,又折回到外滩望月,再度感受南京路附近的人潮,然后又窜到人潮附近居民区中的无人小巷。走累之后,她又跑进一家咖啡馆,点上一杯卡布和一个舒芙蕾,习惯性地拍上几张照片、配上一段文字。于是,又到了秦怡朋友圈“点赞”的时刻了。
 
  “九宫格”里的快乐时光
  如今选择海外游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中国游客已经成为许多国家旅游业的一大支柱。因此,黄金周现在不仅仅是中国人的节日,也是外国人的节日。
  章娴今年和家人一起加入了海外游的“军团”。国庆放假的前一天,在机场经历了飞机晚点的波折,章娴和家人终于登上了飞往新西兰的飞机。飞机飞行11个小时后,她们一家人抵达了奥克兰。
  章娴这次出行选择国外游,并不是为了呼应那个去日本看樱花瞧不上在玉渊潭看樱花的“旅行鄙视链”。一方面她觉得国内许多地方已经去过了一遍,没必要再去凑热闹了,毕竟一年也就一次国庆黄金周;更重要的是,不能影响“朋友圈摄影大赛”的“参赛作品”:黄金周期间,国内的名胜古迹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每次拍照都是一个“集体照”,这影响了她发朋友圈的兴致。她在朋友圈中发的照片,要么是漂亮的风景,要么是自己的“独照”。
  旅行、拍照、挤满一个“九宫格”,然后发朋友圈,已经成为章娴旅行中的一种习惯。国庆的第一天,她宣布自己正式加入了黄金周“朋友圈摄影大赛”。在拍摄《指环王》的霍比特村时,她感叹这里简直是“如梦如幻、如画如诗”,美得让人窒息。她觉得旅行的波折和劳累,在“霍比特村”的美景面前都不算什么。
  国庆第二天她选择自驾游,照例拍下了一大波美景照片。她在朋友圈晒出了新西兰的湖光山色,当然还有自己在水天一色之间“凹造型”的快乐瞬间。
  国庆的第三天,她歇了一天。国庆的第四天恰逢中秋节,她在异国他乡的新西兰皇后镇发朋友圈,遥祝朋友们中秋节快乐。她感叹道,白天游览的地方简直宛如世外桃源,她觉得一次还看不够,于是心里发誓还要再来一回。
  国庆的第五天,章娴一路闲逛,在一群动物之间,她不停地来回“挑逗”那些“呆萌”的小动物,童心瞬间被激发。在旅行途中,她和一位独自旅行的美国老太太聊了许久,被这位78岁老太太惜时如金、活在当下的人生态度折服,更加坚定了她通过旅行、发朋友圈记录自己人生快乐时光的想法。
  国庆第六天,信号不好,来不及发朋友圈。国庆第七天,她和家人尝试跳伞,可惜不巧被取消。为了挑战自己的勇气,克服对高空的恐惧,她又尝试了滑翔翼,并且还自我调侃是“蚕宝宝上天记”。
  章娴和家人一起,将国内的旅游模式延续到了新西兰。在新西兰的霍比特村、草原、峡湾、城堡、但尼丁和海边,她一边和家人尽情欣赏美景,一边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对准这些旖旎秀美的风景,然后聚焦、滤镜,于是一条朋友圈“九宫格”很快又被填满了。
  尽管可能面临着“通讯录好友”海外代购的困扰,她并没有顾虑到这些,也没有设置分组可见,她将这些精彩的“参赛作品”连同着新西兰地理定位一起发在了朋友圈。她调侃自己:“不发朋友圈,不参加‘摄影大赛’,这次新西兰岂不是白来啦!”
 
  一个“图像生存”的时代
  假期出行,成为木槿雷打不动的习惯。一旦碰上超过三天的法定节假日,她必定会选择旅行。每逢放假前几天,木槿基本上就进入了放飞自我的状态,她的手头在忙着工作,可心里面却在盘算着这个假期又该选择去哪个地方旅行。
  黄金周,木槿选择和家人一起跟团去台湾游,这是她第一次去海峡对岸。很久之前,她就非常想去海峡对面感受一下宝岛台湾的风土人情,但一直没有成行。这次黄金周的8天长假,一举实现了她把台湾的标志性景点逛一遍的目标。中秋节时,她在海峡那边和台湾同胞一起“举头望明月”。每次旅行时,木槿照例会拍下一大波照片。无论走到哪里,她都不忘发一个朋友圈,配上一轮明月的图像,感叹“天涯若比邻”。
  木槿的朋友圈不怎么设置分组,她发朋友圈多半是为了晒旅行照片。她的朋友圈像“旅游打卡”,记录了她黄金周在台湾跟团游的行程。台湾的标志性景观,都静静伫立在她朋友圈的“图像”之中:中台禅寺、阿里山、高雄港、日月潭、慈湖、台北101……每次从旅行目的地回来后,她还会和三俩好友一起回味旅行时拍的“作品”,一起交流心得体会。这种场景如今已经是十分罕见了。
  从台湾回来时,碰见木槿,她热情地给我讲起自己在台湾的旅行趣事,也感叹现实中的“台湾”和她原来想象中的“台湾”有许多的不同。但旋即,她就又回到了“晒图”的快乐之中。她很乐意与人分享自己的旅行见闻,她翻开手机相册把那些未曾“晒”在朋友圈的照片一张张“私享”给我,给我描述每一张图像中的景点,让我仿佛也置身其中。
  旅行过程其实并不一定很开心,自由行要面对很多的不确定性,跟团游还要忍受导游随时塞进来的购物游。“为什么大家在旅行途中一拍照就兴奋?”我问木槿,木槿认为,拍照实际上不仅是为了记录当时,也是为了制造回忆;拍照不仅是为了留给自己欣赏,也是为了给朋友分享!我给她来了一个手动点赞。
  大多数黄金周旅行的国人,和秦怡、章娴和木槿一样,都是黄金周“朋友圈摄影大赛”的积极参与者。旅行代表着“诗和远方”,同时也被赋予了更多的“意义”:时尚、品位、自由、快乐。
  旅行的风靡,实际上是人们生活方式从生存型到发展型、享受型的一种转变。这种普及与中国的“压缩式现代化”道路息息相关。这揭示了中国启动改革开放短短几十年就实现了经济腾飞的奥秘,同时也意味着人们在单位时间内要消耗更多的生理和心理能量,所以人们常常会感叹自己“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
  当“诗意”和“远方”联系在一起时,假期出门旅行就变成了中国人在平时的工作压力中,给自己制造的一种实现自我心理安慰的“幸福想象”。假期定期出门,感受与快节奏、强压力的现代都市生活模式截然不同的慢节奏式休闲生活,就成为人们释放压力、补充能量的一种常见办法。由此,出门追寻“诗和远方”就会成为人们假期争相复制的一种标准化的休闲生活方式。定期出去旅行度假,已经成为“压缩式现代化”进程下国人日常生活中不能缺少的一部分。
  微信朋友圈这种自媒体的流行和旅行潮流的汇合,形成了“朋友圈摄影大赛”。旅行和摄影—过去被标签化为“贵族化”的行为—在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普及之后变得极为寻常。一个普通的“素人”也可以通过智能拍照手机,把自己打造成朋友圈中“那颗耀眼的星星”。
  可以说,当代的人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图像生存”时代。人们边旅行,边在微信朋友圈中用自己的图像与友人的图像交流,人与人的关系开始被图像与图像的关系取代了,人际之间的互动更多变成了图像之间的随机“互粉”、点赞和评论。
  在“图像生存”时代,借助“朋友圈摄影大赛”,旅行者不仅使自己的图像、文字这种信息得到了生产和传播,而且使人们得以和周围的人共同分享对事件的看法,使人们能够在点赞和评论中完成社会交往。
  而且,人们通过“朋友圈摄影大赛”中出现的特定文化符号,建构了自己的线上身份,通过朋友的点赞和评论筛选出了与自己具有共同兴趣、品位的朋友。于是,在微信中,借助各种各样主题的“朋友圈摄影大赛”以及引发的点赞和评论,人们无形中实现了对一众朋友进一步的细分。
  在“朋友圈摄影大赛”中,虽然面临“通讯录好友”要求海外代购的“威胁”,虽然面临“锐化—磨皮—柔光滤镜”这一套拍照技术的考验,但这依然“逼停”不了“参赛者”不漏声色地用锐光拍摄、“晒照”,优雅称霸朋友圈的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