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bar

大人物小人物,中间是网络

大人物小人物,中间是网络

李少威 | 2018-02-05 | 南风窗

睿智者、精英也没有离开互联网,只是把前台让给了小人物,而专注于研究小人物扰扰嚷嚷的表演有些什么规律,以及可以带来什么财富增长机会。

  在那个“共享”横行的时代—两三年前,我的一个朋友也试图做点关于共享的事情,他想出来一个“共享餐桌”的新点子。
  模式大致是这样的:用户是广州人,去了上海旅游,不管去哪里旅游都是要吃饭的,于是打开了一个APP,上面有上海的用户可以在家里做饭招待他,他在网上支付一定的费用之后,便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他家里“蹭饭”。
  另一个朋友兴趣浓厚,提供了一点投资,而我认为这个思路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缺陷。
  互联网的存在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首先,它降低了交易成本、提高了效率。比如,朋友的这个创业APP便提高了用户去陌生家(其他用户)“蹭饭”的选择面和便捷性。
  但问题在于,这种“蹭饭”毫无意义,它已经变成了社交,这是交友网站、职业发展网站要解决的事情。而后者,已经做得很成熟,还要这个“蹭饭”APP做什么? 除了偏执的社交狂人之外,大概没有人会喜欢它。
  朋友的事业没过多久就倒闭了—我当然希望他成功。这一结果印证了一个基本判断:互联网作为一种基础设施,的确提高了资源配置的效率,让信息平等成为可能。总之,它让人发生了一次进化。
  但同时,它信息平等的幻象背后,也可能是一种新的孤立。而这种孤立可能禁锢欲望,羁绊智慧的发展,乃至削弱人本身的社会化属性。
 
  “为他人生产”的孤独者
  在自然状态下,孤立,或者叫“掉队”,意味着危险,这从“角马迁徙”之类的故事里就可以了解早期人类的处境。时刻与群体保持联系,关乎生命的存续和发展,而关乎存续和发展的因素,最后都会成为进化的动因。
  所以祖先给了我们一个潜意识上的本领—社会结合的本能。这种本能帮助我们抵抗灾祸、组织生产、促进繁衍,在这些需求面前,文明只是一种次级产品。
  这一本能以及由它导致的经验一度让我们认为,社会结合是有无限潜力的。200多年前开始,思想家认为“社会化大生产”作为一种不断扩大的合作方式,将会孕育出新的生产关系,乃至新的社会形态。
  不过,那个时代的人们无法预见到互联网的存在—它一步一步瓦解了社会结合本能。张三可以通过个体的智力服务获得收入,然后通过网上交易采购一切生活所需,自助超市、共享单车等为他延展活动空间的需求继续提供无人的支持,网络互动或者更多的“机器僧贤二”之类的智能,满足了他的情感交流需求。
  张三的行为痕迹,全部都会体现在网络上,成为大数据的一部分,有心的生产者根据这些痕迹,研发新的服务推销给他,进一步加固他孤立的生活方式。未来,“全息女友”、“VR妻子”等存在于科幻作品里的东西,都会很快成为现实。如果连情感都不需要真人互动了,那么就更看不出其他方面还会对真实场景提出需求。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变成“张三”,而且这个过程是从这个社会里有一定的文化和科技素养的那部分人开始的。这意味着,未来现实的公共空间里,可能只剩下社会的底层。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是在数据意义上存在,尽管这种存在也是真实的。
  今天这一情况其实已经局部发生,对许多人而言,虚拟的世界是渔人的大海,而现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港湾,虚拟和现实的角色已经发生了对调。进化让人类失去了用来在树上实现平衡以及钩住树枝的尾巴,而今天又拥有了一条新的“尾巴”—互联网。
  这带来了生产方式的变革—如果不从事新业态下的商业,人们可能无法意识到这一点。因为这条“尾巴”在地面上拖出的任何细微的痕迹,都会形成商业价值,每一个人,都在无偿并且无意识地为商业价值的形成和实现贡献力量。
  互联网专家段永朝举了一个例子,世界上做地图做得最好的Google,花大价钱收购了体量完全无法与之相比的地图生产者Maze,不是为了消灭竞争对手,而是为了获得它的新生产方式。Google所采用的是传统生产—企业先支付成本,制造出产品卖给消费者,而Maze则是所有消费者都在为它生产,每一个旅行者自愿而愉快的网络分享行为,都在完善它的地图。
  Maze所偏爱的一定是那些孤独的背包客,如果成群结伴,彼此谈笑风生,人们花在上传文字和照片上的时间就会被压缩。
  互联网这条人类新尾巴的功能,不是为自己钩住树枝,而是为他人无偿地从事生产。所以今天的互联网商业价值,不在于一个东西是多么有用,而在于有多少人在用。商业不是把某件东西卖给消费者,而是把消费者卖掉。
  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无处不在的“社会化大生产”,但劳动者本身却没有知觉,当然也没有产权。我们越是孤立地存在,就会越频繁地使用互联网尾巴,从而对互联网社会的建构提供越多的支持。
 
  技术进步和风险社会
  在互联网社会里,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比如你只要按下几个键,就会有人按门铃把需要的东西送到你手上。然而互联网本身却变得越来越复杂,附加了越来越多的前提,依赖越来越多的条件,任何一项条件的缺失,都可能造成正常生活的崩溃。
比如,电力。
  2012年7月,印度大停电,覆盖一半国土,6亿多人受到波及。两天这样规模的大停电如果发生在中国或西方社会,你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场灾难。不说各种社会服务的瘫痪带来的混乱,仅仅是互联网从生活中突然消失这一点,就会让很多人觉得世界坍塌了,持续时间稍微长一点,精神崩溃乃至自杀、伤害都会接踵而来。
  这个世界上比粮食供应更重要的事情,是电力供应。
  互联网作为一种生存环境,促成了人的进化。过去我们忍受不了孤独,而今天我们忍受不了孤独被取消,哪怕就一会儿。
  “一个东西越是高高在上,它所假定的东西也就越多。正因为如此,最高的东西并不是那最初的东西,而是那最晚、最后、依赖性最大、需要的条件最多、最复杂的东西。”费尔巴哈如是说。
  依赖性最大、需要的条件最多,意味着风险。越先进的东西就越不稳定—这无关我们如何看待科技进步的价值,而是一个事实。尽管不稳定的因素也许能得到持久的控制,但风险始终都在,大萧条、核泄漏,都是风险社会的特征表现。
  仅仅为了思维的乐趣,我们再把问题想得深入一点:在互联网社会里,人们真的是喜欢孤独吗?
  70多年前,伯特兰·罗素深刻地指出,人有一组二元心理机制,这是一种本能:对内的友谊和对外的敌视。正是这一组本能,促成了文明的不断进化。
  十几年前,在一些经济发达的城市,“飞车抢夺”让每一个人谈之色变,一些城市采取了强硬的治安整治措施,而在今天,但凡智力正常的罪犯都不会再选择这种犯罪方式,因为摄像头无处不在,根本不能逃遁。
  于是,更隐蔽的犯罪方式出现了,比如电信诈骗的生长,几乎和暴力犯罪的减少同步。这是一种类比—道德进化和技术进步严格限制了对外敌视的形式,但敌视本能总是要寻找出口的。
  互联网提供了这种出口,它让我们基因里想要干点坏事的冲动,换一种无害的形式来实现,社会学家郑也夫把它称为“良性牛逼”。我们不能在公共场合攻击一个人,但我们可以在网络上玩《吃鸡》游戏,力求杀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种孤独的荣耀。所以,我们不是喜欢孤独,而是互联网提供的孤独的存在方式,让人的本能得以释放,互联网是一种自带“奶头乐”功能的社会存在方式。
  仅仅从人的本能的释放这一点来看,我们就知道互联网对于当下的社会有多么重要。网络空间里每天发生着多少争吵与冲突,如果它们出现在现实空间,这个充斥着“半知识阶层”的社会根本已经无法承受。互联网在一个复杂而脆弱的时代里,成为一个发泄不满与过剩荷尔蒙的场所,为公共治理节省了很多街头警力。
 
  小人物出场与幕后精英
  据说上帝创造了人类和世界,但人类说,我创造了互联网,那是一个平行时空。
  在人类的经验里,一种新工具的出现往往就会改变一个社会的意识形态,以及人与人之间、人与群体之间的联系纽带。互联网无疑是一个新工具,这一工具庞大到变成了一种基础设施,而且在性质上本身就具有纽带功能。一部分人期望它会改造中国人的观念和思想,比如民主、自由、平等这些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构成要素,有可能在现实政治维度之外形成一种自生维度,进一步得到训练和巩固。
  某种程度上说,互联网确实发挥了这一功能。知识分享带来的启蒙意义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互联网给小人物提供了一个出场方式。
  自有历史以来,小人物是没有出场资格的,除非是付出巨大的代价,作为一种值得旌表的示范。西方如菲里庇德斯(马拉松长跑的源头),东方如二十四孝。而在有了互联网的今天,所有的小人物都可以拥有参与历史的能力,而且这种参与几乎没有代价,躺在床上就可以完成了,最多付出一点流量的费用。
  “帝吧出征FB”、“声讨刘鑫”、热议“明星戴绿帽”,都是参与的例子,一种强大而隐形的力量在天空里飞舞。这一力量就像一种极其精确的制导炸弹,对周围人无害,但对当事者却可以造成巨大的压力,不断改变事件的进展方向。
  陈凯歌的电影《搜索》完整展示了这种力量的特点,那就是,它本身成为事件的动力机制之一,无关者的围观变成事件的一个主角。人人可以参与,每一个参与者都会被以“+1”的方式计入“流量”,这种参与可以改变事件—尽管方向可能积极也可能消极,这就是互联网带来的“自由、平等、民主”体验。
  然而问题是,这一切都不严肃,所呈现的并不是那些我们追寻的价值的本真意义。这样的体验越来越多,泪水和欢笑都变得不再动人。就像周慧敏歌里唱的那样:“只因你看惯我的泪痕,再见也不震撼,看见了都不痛心。如何像戏里说的对白,相恋一生一世,说了当没有发生。”所有严肃的价值都在众声喧哗中消解,变成了一种娱乐。任何我们曾经有共识的常识,包括道德常识,都有许多种互相矛盾的版本,花红柳绿都变得不确定。
  不确定的东西,是不安全的东西,这也是人的认识本能。
  在那些被统计的“流量”里,你不会看到这个社会真正的睿智者的身影,不会看到精英的参与,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东西不安全,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大的意义。所以,在发声变得很容易的时代里,我们反而很难再听到深刻的声音了。
  睿智者、精英也没有离开互联网,只是把前台让给了小人物,而专注于研究小人物扰扰嚷嚷的表演有些什么规律,信息和观念是怎么分发与汇集的,可以带来什么财富增长的机会。做一个创业英雄、财富达人,是互联网社会里最安全的名利双收的选择。人类的这条尾巴握在他们的手中,不知不觉,但无可逃遁。
  现在说互联网进入了下半场,不是时间意义上的,而是互联网的存在方式。过去二三十年里,人们主要体验到的是互联网上的肆无忌惮,但接下来,它将成为一个规则越来越明确和细致的领域,被人的管理能力所驯化,变成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权力的延展方式。
  微信不变的启动画面,是一个孤独的人面对着一个星球,而孤独会产生无穷的价值。只要你不是“流量”的一部分,而是背后有心的研究者,那么精彩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