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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太空,会激发爱的本能

人在太空,会激发爱的本能

本刊记者 李少威 图 ∣ NASA | 2018-05-14 | 南风窗

  持续探索太空的民族,将是引领人类未来的民族,而那些对探索太空没有兴趣也没有行动的民族,将会被引领者远远甩在身后。
 

  1961年4月,苏联人尤里·加加林进入太空,成为世界第一位宇航员。回来后他说,这颗星球的美丽让我惊叹不已,全世界人民,请保护、增进这种美丽,不要让它毁灭。
  加加林的历史性飞行以及这种朴素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情怀产生的背景,却是美苏之间的势不两立。更早前的1950年代,因为在太空竞赛中慢半拍,美国甚至曾经计划在月球上进行一次核爆,让半个地球的人都能看到,从而震慑苏联。
  对宇航员群体的研究发现,他们去过一次太空之后几乎都会对人类的一体性产生顿悟。太空哲学家弗兰克·怀特在1987年创造了一个新词来概括这一现象—“总观效应”,宇航员们因为亲眼在太空看到了地球而发生认知转变。
  2018年4月,《南风窗》记者在海南岛遇见了特里·威尔茨(Terry Virts)。他是美国空军上校、NASA宇航员,曾经的国际空间站指挥官,世界上4个驾驶过航天飞机的人之一,我们进行了一场有趣的对话。
  毫不例外,威尔茨回忆自己的太空体验时,和那些前辈们一样强调一种和平主义观点,认为地球上天天上演着的国际政治纷争,在天上根本无法理解。他说,在太空里即便听到鸟叫的录音都是一种美妙的感受。
 
  从战机飞行员到宇航员
  南风窗:威尔茨上校,听说你在美国空军驾驶过40多款飞机,这让我非常惊讶。你青年时代都干了些什么让你学会开那么多飞机?
  威尔茨:我念完中学就进入了美国空军学院,得到一个应用数学方面的学位,一边学数学一边我又辅修了法语。从空军学院毕业,我就被安排去驾驶F16了,成了飞行员。后来我又被弄到加利福尼亚州的爱德华兹空军基地,进了那里的试飞员学校。
  就是在这个学校里,我学会了驾驶你所说的40多款飞机,事实上我几乎能开任何飞机,从二战时期那种老掉牙的螺旋桨飞机,到目前的所有炫酷的喷气式战机,或者民航客机。
  南风窗:请告诉我,开飞机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
  威尔茨:我是一名试飞员,任务不是开着飞机去打仗,而是给它出考试题。所以,你必须非常警觉,对飞机发生的任何情况都要了然于胸,从它的飞行状态到航电系统。
  南风窗:后来你又去做宇航员了,这很难吧,从开飞机到开航天飞机,听着好像差不多但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威尔茨:没错,很不一样,那时听说我要去NASA,身边的很多朋友跟你的反应是一样的。他们说,别闹了特里,这不是从F16换到超级大黄蜂。但我说我就是想试试,去完成一个心愿,我从儿时开始就想当宇航员。
  南风窗:这个心愿是怎么产生的?
  威尔茨:我们都知道阿波罗登月计划,那是美苏之间太空竞赛的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因为这个项目,整整一代美国孩子都想要成为工程师。我的父母以及继父,都是在马里兰州的NASA戈达德中心工作,所以我受到人类登月的精神激励比一般孩子还要强。
  南风窗: 他们说,嘿,我想当工程师,而你直接就想去趟月球。你成功了上校,但我们还是想知道是怎么成功的。
  威尔茨:你知道开飞机和开航天飞机大不一样,航天飞机是用火箭发射的。进入太空后,它在真空中飞行,这个时候能用得上的知识是轨道力学。这是一种难度非常之大的飞行,我打个比方,如果我想要开得快一点,那么我就要先往下走;另外,你想往左挪一点,或者往右边去一点,都很难搞。
  所以我虽然是一个熟练的飞行员,但还是有一大堆的新技能要去学,从一个“菜鸟”开始。我需要额外学习医学,因为空间站里有俄国人,所以我还要学俄语。要参加各种实验,要把身体搞好,学习太空行走,操起扳手修理机械……甚至我还要学会怎么拍电影。我参加了IMAX纪录电影《美丽星球》的拍摄,在太空上拍摄的镜头成为了这部纪录片的素材。
  南风窗:第一次坐上飞船去太空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还有在俯瞰地球的时候呢?
  威尔茨:反正我没有被吓得要死。发射前后,你根本不会去考虑危险不危险,只会把所有思想都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因为我不能犯任何错误,这一点最重要。
  后来离得远了,我就看到了地球,那是我第一次从外太空看见它,这个时候我就很难再集中注意力了,因为它实在是太美了。那样的色彩,迷死人了,比如说蓝色,简直蓝得刻骨铭心,我不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色彩,也从未想象到过。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自己第一次进入太空是怎样一种体验,当它真实发生时,所有的想象都比不上。
 
  在太空中我们不搞政治
  南风窗: 我还想替中国的青少年问一个天真的问题,他们很难从科学家或者哲学家的回答里获得和他们的年龄和心智相匹配的答案:人类为什么要探索太空?
  威尔茨:人类是自然的探索者。去没去过的地方,好奇于山的那边有些什么,人类一直是这样的。作为美国人,我们一直在探索,也一直在扩展所知的疆域,太空被称为“最后的疆域”。我相信,持续探索太空的民族,将是引领人类未来的民族,而那些对探索太空没有兴趣也没有行动的民族,将会被引领者远远甩在身后。
  南风窗:有兴趣的民族还是不少,不过单个国家的能力有限,需要国际合作。你曾经是国际空间站的指挥官,带领着美国、俄罗斯、以色列的宇航员一起工作,在天上你是怎么做管理协调的?
  威尔茨:我要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只有这样我才能跟他们进行良好的沟通。我还要学习他们的文化,尽量多花时间和他们待在一起,我后来很喜欢俄罗斯料理。我们相处得很融洽,为了在狭窄的空间里尽可能过得欢乐一点,我们还会互相教对方自己的母语中的一些脏话。什么事情都互相商量着来,当然,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我必须保证所有人都会不打折扣地执行我的命令。
  另外我也一直努力和各国的地面控制中心维持好关系。
  南风窗:你是一个主张国际合作的人,不过国家之间竞赛也是推动人类太空事业进步的重要动力。你怎么看待竞争和合作的关系?
  威尔茨: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认为,对于那些非常庞大的计划而言,合作是非常必要的,比如对火星的探索。但同时,太空事业也和所有的商业团体或运动队一样需要一个竞争的环境,因为竞争会迫使你做得更好。
  南风窗:在地球上,国家之间每天都上演着很多人为制造紧张、不安乃至冲突。从天上俯瞰地球,我们对合作共存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理解?我觉得许多和平主义的信仰,好像都有一种从天上去打量人类的视角。
  威尔茨: 对呀,这也是我在太空上得到的最重要的启示之一。我在国际空间站和俄罗斯人一起工作,彼此亲如兄弟,无论我们的国家在地球上如何争斗不休。你知道美国和俄罗斯现在关系很糟糕,美国在带着一帮国家制裁俄罗斯,在天上我们不吃这一套。
  火箭必须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载重,所以我们在空间站里没有多少地球上的文化产品、生活痕迹。你知道我在天上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是什么吗?就是一个俄罗斯人带来的录音,录的是鸟叫声、汽车声、波浪声,还有咖啡馆里人们煮咖啡和人们嗡嗡嗡聊天的动静,那真是一种美妙极了的感受。所以我们在上面会觉得,大家互相友爱比什么都重要。
  太空真是一个对人类而言不那么友好的环境,当你必须努力在上面生活200天,那么你就会毫不在乎政治。政治上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只对政治家有利,对人民没有任何好处。政治本来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但我们一直都需要找到一个办法,来让政治领导人们去做让人民受益而不是自私自利的事情。
  南风窗: 听你这么一说,我有了一个有趣的想法,如果政治家们在上任之前都去太空生活一段时间,是不是有利于世界的和平与和谐?
  威尔茨:这真是个好主意,我很希望它成为现实,这个办法会让地球上的人们真切地受益。
 
  “这本书真是我自己写的”
  南风窗:你有没有和中国宇航员一起工作过?你最熟悉的中国宇航员是谁?
  威尔茨:目前还没有,但我真的很期待有这样的机会。毫无疑问,最熟悉的是杨利伟。
  南风窗:美国和中国都是航天大国,我们两国的航天探索各有哪些不同之处?
  威尔茨: 美中两国在国家发展和航天探索方面都有雄心壮志,而且两国都有非常高水准的科学家和工程师队伍,有这种意志和能力的国家很少。要说不同,简单说来就是美国毕竟拥有先发优势,从时间上说我们比中国更早。此外,我们现在更多地在朝着依靠社会企业的方向发展,而中国还处在“政府阶段”。
  南风窗:你在天上拍了30多万张美丽的照片,成为许多科学纪录片的素材。在天上和地上拍照片有哪些技术上的不同?在地球上您还继续做一个摄影家吗?
  威尔茨:对于摄影,我已经根本停不下来。仅过去的这个周末,我就在瑞士拍了近千张照片。在太空拍照片和在地球上摄影的确很不同,但这个话题没法快餐式地说清楚。简单点说,至少我们必须懂得对摄影设备进行手动设置,而不能像人们在地球上那样经常使用自动模式。比如快门速度、光圈、变焦、ISO,在太空上是很不一样的,在那种极端光亮或者极端黑暗的环境下,傻瓜模式派不上用场。.
  南风窗:听说你写了一本书,而且明年就要出中文版了,请为我们讲讲这本书适合什么身份的读者,会给人们带来什么精神启发?你还会在什么时候来到中国?
  威尔茨:我真希望能很快就再来中国一趟,不过我得等这本书被翻译成中文并在中国出版以后。我相信,那些对太空使命、摄影艺术和冒险感兴趣的中国朋友们都会喜欢这本书的。这不是一本回忆录,也不是一本图片集,而是一本试图用图文并茂的方式告诉人们“太空怎么样”的书。而且,这真是我自己写的,我的背后不存在一个“幽灵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