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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债务风险,中国越快越好!”—专访日本前经济财政大臣竹中平藏

“处理债务风险,中国越快越好!”—专访日本前经济财政大臣竹中平藏

实习记者 胡万程 特约作者 尤一唯 王家远 | 2018-05-29 | 南风窗

  当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危机。日本经济上世纪末开始的萧条,美国的次贷危机,都是因为行动太慢的原因。

  学而优则仕,仕而毕再学。现龄67岁的竹中平藏(Takenaka Heizo)走过了一段从学者,到“小泉内阁”第一财经大臣,再回归学者的道路。在日本,与他类似经历的人并不多。
  竹中本科毕业于“日本经济学家摇篮”的一桥大学经济学部。因仰慕在池田勇人(1960年代曾任日本首相)时代帮助日本实现经济高速增长的“规划师”下村治教授,他考入了下村担任所长的日本开发银行研究所。当年日本的经济奇迹备受西方国家关注,取得博士学位之后,他被邀请去哈佛大学讲授日本经济。美国讲学七年,他回到庆应义塾大学教书。他最大的学术主张就是自由市场理论,主张让市场发挥更大作用。
  竹中的前五十年人生路,是标准的学者的育成之路。他从没有加入过任何政党,除了被邀请在一些政府举办的经济论坛上发表意见之外,他仿佛与政治毫无关联。
但人的命运不仅源于自我奋斗,历史进程同样重要。2001年,日本的经济依然低迷,政治上却迎来了一位强人领袖—小泉纯一郎。刚过知天命年纪的竹中突然被小泉首相召唤,以经济财政大臣之职入阁。
  之后的小泉内阁虽改组多次,成员变更频繁,但唯独竹中岿然不动。他之后继续担任了金融担当大臣,邮政民营化大臣以及总务大臣等要职,甚至创造了战后内阁大臣连任的最长时间:1980天(2001年4月26日~2006年9月26日)。
  小泉坚持用竹中的最主要目的是推行经济领域的改革。改革路上,阻力很大,特别是来自既得利益集团方面。竹中本人也曾坦言自己是在“日本经济的神圣领域进行结构性改革”,在任期间困难重重。
  但改革成果是显著的,在他改革的六年内,日本的经济萧条状况得到一定遏制,银行的不良贷款被大大减轻,邮政民营化也成功推行。一时间,他誉满江湖— “小泉改革的总设计师”,“经济改革沙皇”。甚至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把他视为小泉纯一郎首相的接班人。然而伴随着小泉时代的终结,竹中平藏未再踏足政界,而是回到了学界,继续专心治学。
  当下,中国正处在国际贸易博弈的特殊时点,内部经济增长放缓,面临房地产泡沫风险,而汇率稳定问题也显现。同时,去产能、去杠杆的压力也不小。这些复杂的局面,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全球第二经济大国”日本颇有几分相似。那么,日本的经验和教训对中国有何借鉴和启发?日前,《南风窗》在日本专访了竹中平藏。  
 
  中国不能放任外储缩水
  南风窗:自从加入WTO之后,中国通过可贸易出口创汇,积累了最高达4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居世界第一。但现在,外汇储备下降到了3万亿美元的水平。前段时间,中国为了防止外汇储备减少,加强了资本管制。日本曾经也是全球第一大外汇储备国家。你认为,中国该如何面对这一外汇储备缩水的状况? 
  竹中平藏:3万亿美元这个储备量仍然非常高,短期来看,这些减少不会对中国经济造成太大影响,这个数字并没有降到对中国“敲响警钟”的地步。
  外汇减少的原因,一方面是中国央行为了防止人民币恶性贬值,卖出美元,购入人民币,维持币值稳定;另一方面恐怕是因为中国经济增长放缓,触发了市场担忧,使得企业和家庭将资金移至海外保管与投资。虽然中国的外汇储备仍然很高,但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则是个令人担忧的事情。中央银行对此需要采取相应措施。
  我认为,人民币的预期汇率可以尽量根据市场的实际情况进行进一步放宽调节。另外,使用外汇进行投资的时候,中国需要更加注意投资的回报率,尤其是在“一带一路”的推行过程中,对于短期以及中期内看不见回报的投资,需要谨慎评估。
  南风窗:美联储预计将在今年6月进行本年的第二次加息。市场关注在新的央行管理层领导下,加之中国国内通胀压力上升,中国央行是否会跟随其加息,这是否会影响到人民币兑美元汇率?此外,贸易博弈之下,有分析认为,中国可能会让人民币贬值来刺激出口。你怎么看?
  竹中平藏:针对经济做决策的时候,我们要认清首要原则。一般来说,关于加息或减息的金融政策首先应该考虑的是保持中国国内经济的长期稳定运行。因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的变化产生的国际资本流动,属于加减息政策的副作用,不属于首要考虑对象。
  当下,中国的通胀指数我认为还不算很高,不需太担心。但假设未来通胀指数上升太高,不仅人民的基本生活会受到影响,甚至会出现货币大幅贬值的“恶性通货膨胀”,引发经济危机与社会动荡。那么,中国可以在物价上涨率太高的时候,进行小幅度的加息,同时观察国内经济动向。
  另一方面,如果在国际贸易博弈上使用上述金融决策的话,我本人觉得并不合适。灭敌一千,自损八百。中国是世界上极为重要的国家,GDP总量现已是日本的2.5倍了,采取稳健的金融政策是负责任大国的态度。
 
  半导体不要走光伏业老路
  南风窗:日本半导体产业自上世纪70年代经历过崛起,鼎盛,衰落,转型的四个阶段。曾经,日本占据全球DRAM一半以上的市场份额,即使现在,日本在半导体的一些细分行业以及半导体材料领域,依然保持着优势地位。日本当年也有产业政策,现在,中国的政府部门也成立了大量的产业基金。你认为中国如何在政府产业扶持角色和市场化两者间做出平衡,可以吸取哪些日本的经验教训?
  竹中平藏:我想从更加宏观的角度来回答,不仅仅是半导体产业,我们应该考虑中国对于产业发展的基本理念是什么。我个人认为,如今中国的产业发展模式正徘徊于十字路口,未来怎么走,需要谨慎选择。
  首先,在过去,通过国家计划与扶持,中国不少产业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诞生了世界领军的企业,这是中国政府做出的一大贡献。
  但是从世界上来看,靠政府进行计划经济取得产业成功的事情太少了。一个例子就是钢铁的产能过剩,中国自己受到困扰的同时,对欧美同样有影响。美国钢铁业指责中国产能过剩,导致了全球钢铁价格下滑,造成美国关闭了部分工厂。这与之后的特朗普的某些说辞,是有着紧密关系的。
  中国可以调整自己以往的产业政策,在半导体产业上,除了按照以往由国家制定计划,进行扶持补贴之外,要更加依靠市场进行调节配置,创造出一种更加有效率的产业发展模式。
  如果继续走老路,恐怕半导体产业有朝一日也会和钢铁产业一样产能过剩。之前中国的光伏产业,新能源汽车等产业似乎也产生了其他问题:原本政府给予符合条件的企业大量补贴,但在发展的过程中出现了不顾市场效益,反而只追求国家补贴的“劣质企业”。这对中国的产业发展是不利的。
  南风窗:李克强总理访问日本,中日关系的回暖,中国有市场与发展产业的需求,日本有产品与技术的优势,你认为未来在半导体产业领域,两国会有一些合作的空间吗?
  竹中平藏:在所有经济领域,日中之间都曾进行过广泛合作。比如钢铁,过去新日铁就援助了中国的钢铁行业,1978年宝山钢铁厂开工建设时,日本曾派出大量技术人才。在未来的第四次产业革命,特别是在数字通讯领域,我认为日中之间可以像过去一样紧密合作。
  日中韩三国之间的飞行距离才不过两三个小时,但三国之间的首脑会议却要隔两年半才能召开一次,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希望今后能举行更多首脑层级的交流和往来。
特朗普难以回归自由贸易
  南风窗:现在,中国处在贸易博弈的特殊时点。此外,当下,中国既面临金融去杠杆的压力,同时最近央行在货币政策上也略有松动,以对冲中美贸易冲突下对中国实体经济的冲击。日本上世纪80-90年代面临过类似困难,在你看来,日本当初做对了什么,有什么经验和教训供中国参考?
  竹中平藏:中国面临的贸易博弈和日本当年有所不同。第一点,美国的政策不同。上世纪80年代的美国推崇自由贸易,美国对付日本的手段是逼迫日元升值,利用金融与货币的手段来减少美日贸易的逆差。但是现在不同了,美国施行了极端的贸易保护主义和孤立主义政策,对付对手所使用的手段是直接的制裁性措施,提高关税,惩罚企业,技术封锁等等。
  第二点,那就是中日的经济体制不同。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虽然拥有巨额贸易顺差,饱受国际争议,但被欧美都认为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但欧美目前并不这么看待中国。
  第三,在特朗普总统任期内,美国恐怕仍会继续执行这种扭曲的政策,我本人深感遗憾。特朗普与以往所有的美国总统不同,他是贸易保护主义、美国优先的坚定信仰者。我认为,他不可能简单重归自由贸易发展经济的老路。对此我们不应该过度乐观。
  我认为,中国今后应该更多放权给市场,减少对于企业的补贴,毕竟在国际竞争上用国家体量去扶持一个企业,可能会因公平原则引起他国的警戒。同时,继续开放市场,让更多国际企业能够在中国销售产品与服务。这也是为了中国的自身发展,改善中国所面临的国际贸易环境。
 
  在经济好的时候处理债务风险
  南风窗:你在小泉内阁担任大臣期间,亲手解决了日本银行的不良贷款问题,对此拥有丰富的成功经验。最近,中国的决策层一直强调要去杠杆,化解不良债务。那么,你对中国不良债权处理问题,有什么建议?
  竹中平藏:经济上有很多处理起来麻烦的事情。但对我而言,最棘手的问题是资产负债表的恶化。一旦资产负债表恶化,比方说原本一亿日元的财产价值下跌一半,这会给个人、企业乃至社会带来极大的冲击,进而导致经济的不景气。这是日本在90年代所经历的事情。而资产负债表问题一般在什么时候凸显出来呢?那便是在负债过多的情况下提升利率。
  对于资产负债表的恶化,中国政府必须要认真对此进行危机管理,防患于未然。当然,我知道中国政府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正在着手处理这些问题。
  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行动的速度,必须尽快做。如果放任资产负债表问题不管的话,日后的负担只会越来越严重。当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危机。日本经济上世纪末开始的萧条,美国的次贷危机,都是因为行动太慢的原因。
  此外,处理的时机选择也很重要。中国经济目前仍然保持不错的成长速度,在这个过程中,不良债权处理相对较简单。但如果经济增速未来出现下滑的话,会大大增加处理问题的难度。我个人建议,中国政府应该乘着现在经济成长势头还算不错的时期,赶紧着手于这个问题。
  还是那句话,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