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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寂静之地”放声歌唱

爱在“寂静之地”放声歌唱

本刊记者 郑嘉璐 | 2018-06-07 | 南风窗

  被异化的人是无法在精神上健全的,维护爱的能力,就是维护人本身。

  好莱坞电影《寂静之地》,近期在中国获得了不错的口碑和市场表现,这对于恐怖、惊悚类电影而言,并不常见。
  制作成本仅1700万美元,迄今已在全球拿下3亿美元的票房,必有其原因。超越了怪物电影一直以“恶心”作为“恐怖”的重要元素的庸俗套路,或许是最重要的。片子既足够惊悚,同时用一个饱满的故事挖掘了深入人心的情感伦理。
  逻辑漏洞是显而易见的。怪物的战斗力飘忽不定、没有人会在这种极端情况下锲而不舍地生孩子、人类的技术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等等,都颇受质疑。
  然而对于一部成功的电影而言,细节并不那么重要。电影只是在一个给定的时空条件里讲了一个小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怪物的统治秩序已经建立。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人类如何抵御入侵者,而是一个家庭如何在困境里小心求生,恰恰正是那些漏洞百出的预设,给情感和伦理的升华烧起了一把旺火。
 
  丛林中的人类
  影片的背景是外星生物袭击地球。那些外表酷似“异形”的怪物没有视力,但能利用敏锐的听觉发现猎物。它们敏捷而残忍,坚硬的外壳能抵御子弹。
  人类在它们的攻击下已溃不成军,所剩无多。想活下去,只有保持安静。
  主人公一家五口—一对夫妻和三个孩子为了不招来怪物,平时只能光脚走路,用手语交流,连饭前的祈祷也要静默完成。稍有不慎弄出声响,就得屏息凝神,如待宰羔羊一般等待命运的安排。
  与一些用音效营造恐怖气氛的惊悚片不同,《寂静之地》的恐怖之处恰恰来自于“无声”。片中不断出现大段的无配乐场景,配合主人公不敢发声的设定,观众很容易代入角色。而突然打破宁静的声响,又能猛地把观众吓一跳。观影者被长久的寂静和爆发的声响轮番折磨,紧张感不断累积。
  感官刺激以外,剧情设定更唤醒了人类内心深层次的恐惧—被剥夺的自我表达。
  笛卡尔在《谈谈方法》一书里,提出了两条区分人与机器的方法,第一条就是机器不能像人那样使用语言表达思想。在人工智能的时代,这句话或许要稍作推敲—如果机器真的存在思想的话。至少到目前为止,用语言表达复杂的思想是人类的专属能力。
  “从思想到语言”这一专属能力,其实是“人为万物之灵”的证据,既是文明产生的基础条件,也是确认人类对自然世界的统治权的一个标志。当这一标志消失,那么人就显得非常渺小,因为一旦丧失了文明附加的能力,把现代人丢进丛林之中,他就只是一个弱小的竞争者,存活能力甚至不如树上的一只猴子。
  电影一开头,最小的那个孩子偷偷地藏下了一个航天飞机模型玩具,突然发出的音乐声让他瞬间变成了怪物的猎物。这个细节是让人动容的,玩具这种日常里司空见惯的工业产品,在这种极端情境下,变成了人类文明的象征,而小男孩则似乎成了一个自我牺牲的盗火者。又因为他的童真懵懂,因此这种牺牲变得更加令人悲不自禁。
  下面要说的一层意思只是个人体会,不敢妄测主创者们究竟是否有过主动的考虑:事实上我们从不准发声、情感交流变得艰难这种极端设定里,看到了对现实的映射。
  日益庞大和无所不在的工业时代生活方式,正在把人类卷入一架无法抗拒的自动运转的机器,这架巨大的机器事实上已经具有了独立的生命,对人的生活模式进行了严格设定,人的自由意志被压抑,它让人发疯。多少人想要挣脱、逃离,却无能为力,只能在特定条件下消极发泄,就像电影中父亲带着儿子来到轰鸣的瀑布旁边,在水声的掩护下终于可以放声长啸。
  这架机器,是我们最容易感觉到的怪物原型。
 
  他们让人羡慕
  唯有爱与创造可以对抗机器压迫,也避免人本身沦为机器。
  一般认为,恐怖片和惊悚片是非主流的,人们也不会对其主创者寄予思考社会的期待,但在爱与创造对抗外在强制力这一点上,这却是一部殊为深刻的电影。
  整部影片争议最大的设定,是母亲的再次怀孕和生产。许多观众质疑,在不敢发出声响的世界里,为什么还要孕育一个孩子呢?不懂事的婴儿一定会啼哭,这简直是在自杀。
  这个情节可能正是导演的有意为之。小儿子的意外死亡,让这对夫妻陷入悲痛,选择再生一个孩子,是在弥补破碎的感情,让家庭再次完整。这是许多失去孩子的父母都会做出的选择。这个看似难以理解的设定,其实揭示了故事的内核:亲情的力量。
  影片中有许多亲人相互拯救的情节,母亲从怪物身旁抢下新生的婴儿,弟弟克服恐惧、点燃烟花来保护母亲。最经典的在电影尾声,为了守护子女,父亲毫不犹豫地牺牲了自己。对至亲的守护,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这种冲动甚至超越了理性,所以最是动人。
  可惜的是,我们越来越难以捕捉亲情带来的感动。人口的加速流动让无数家庭两地分隔,最亲密的家人甚至几年才见上一面;即便是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亲情也常被学业、工作、手机和社交软件冲击的七零八落。
  相较而言,我们该羡慕影片中的一家人。虽然随时都可能丧命,但只要家人互相陪伴,就能感受到温暖和力量。影片中有许多生活化的细节,比如姐弟俩玩棉布做的飞行棋,母亲为将出生的孩子缝制玩具,夫妻俩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翩翩起舞等等。在末日氛围下,他们的生活竟比一些普通家庭还要温馨。
  对比我们的当下,这正是电影的动人之处。外婆要靠安装wifi才能哄来小孙子,子女已不再留恋“妈妈的味道”,手机成为年夜饭上舍不得放下的宝贝。亲情,好像不再重要,可以被很多别的东西所取代。但亲情是独一无二的:纪梵希比不上“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王者荣耀取代不了“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微信聊天也远不  如“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家是我们降生和成长的地方,那里保有我们最珍贵的回忆,更是我们抵御外界伤害的最坚固的堡垒。
  影片里,妻子曾质问丈夫:“如果不能保护他们,我们还算什么?”在他们眼里,亲情要胜过生命。
  事实如此,被异化的人是无法在精神上健全的,维护爱的能力,就是维护人本身。
 
  爱的能力
  不知何时起,“孤独”成为了都市年轻人身上的标签。其实,他们并不缺少朋友,看电影、打游戏时都能约到伙伴。他们孤独来自内心而不是现实,来自亲密关系的缺失。
  什么样的关系才叫亲密关系?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回答起来却没那么容易。朋友圈点赞、约着一起“吃鸡”、见面时打声招呼,这些是亲密关系么?如果它们都不算,那经常见面的同事、朋友乃至伴侣、亲人,总该是亲密关系了吧?其实也未必。
  亲密关系的核心应该是情感的交融。两个人的心灵发生碰撞,彼此感受到情感的流动和融合,这才建立起亲密关系。这种情感的交融其实就是爱。一段关系里有了爱,这段关系才能排解孤独,抚慰内心。
  电影中闻声杀人的怪物是幻想出来的极端状况,然而恐惧却是现实生活里的普遍现象。比如你工作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朋友,无处倾诉的孤独感让人恐惧;比如你望向未来,却看不到人生方向,就这样庸庸碌碌地过了几十年,人生的迷茫让人恐惧;再比如父母的老去、光阴的流逝、突如其来的意外,哪一个不让人恐惧呢?
  现实世界已经足够残酷了,唯有爱能给我们力量,驱散生活中的恐惧。
  爱不单指爱情,也包括亲情、友情、师生情等所有人与人之间美好的情感。孟子说:“爱人者,人恒爱之。”这是在教导我们用爱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这里的人际关系不是指交际圈子很大,也不是处事灵活、谁都不得罪,而是能与身边的人有情感的互动,用真诚的沟通相互温暖。
  让我们回到电影中来。
  帮助一家人战胜恐惧、打败怪物的不是别的,正是爱。片中,女儿佩戴的助听器是个重要的线索,它发出的高频声波能让怪物丧失攻击力,因而成为了杀死怪物的关键。助听器是父亲亲手制作的,他一次次地试验和改造,只为了让先天失聪的女儿听得到声音。这枚凝结着深沉的父爱的助听器是个绝妙的隐喻:父亲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爱依然保护着家人,帮助他们战胜恐惧,勇敢活下去。
  如果没有爱会怎样?生活早晚会被绝望吞噬。
  影片里出现过一位老人,在唯一的亲人被怪物杀死后,他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在亲人的遗体旁,老人用一声痛苦的嘶吼引来怪物,结束了生命。是的,最可怕的不是怪物,也不是死亡,最可怕的是要孤独地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