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bar

广州郊区“摆渡上班族”调查

广州郊区“摆渡上班族”调查

本刊记者 黄靖芳 图 ∣ 邱伟荣 陈忧子 | 2018-06-12 | 南风窗

  在同一座城市里,也活出了身处两城的感觉。

  时针指向7点,闹钟如常响起。张楚迅速地翻了个身,起床洗漱,跟着哄一下正在闹腾的2岁女儿便出门。她需要在9点前回到位于珠江新城的工作单位。
  三年前,当她初次搬到位于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的雅居乐富春山居小区,意识到通勤时间可能至少达到一个小时的时候,颇为不适应。不过后来在工作中闲谈,她得知这样的距离正是普遍不过,甚至不算远的时候,心理上渐渐接受了。这是这块CBD区域的上班族常态。
  如果以热力图的形式来表现早晚高峰时期的广州,那么不难发现,那些代表密度最高的红点,将呈现出由分散到集中的迁移趋势,和继而反之的扩散形态。
  这样的规律在国内的一线城市中并不少见,具体到广州而言,旗帜鲜明的分隔格局尽管还在涌动变形,但工作和生活区域的间隔愈加明显是不争的事实,中心城区以外,形成了越来越多适合聚居的大型社区形态。
  即使不是如燕郊-北京一般跨城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也活出了身处两城的感觉。
 
  在路上
  路上任何一点障碍都会成为拉长上班线路的元凶。
  公务员西西(小名)住在广州市增城区的碧桂园凤凰城小区,房子对面就是一片树木遮蔽的人工湖。不过上班的时候,她可能没工夫来得及欣赏这些。早上6点起床后,因为属于比较“磨蹭”类型的人,之后她得花超过半小时的时间完成各种琐碎事项,收拾好自己,在6点30分走出家门。接下来便是不同体量和类型的交通工具的换乘历程。
  在楼下走接近100米的路程就去到了乘坐穿梭巴士的站台—她还需要在这等上一会,那时候人已经开始聚集起来,大概五分钟左右的样子,就能上车,这辆小型的巴士会把她送到小区内热闹的交通中心。
  交通中心聚集了发往广州各地的楼巴车辆,她熟练地在排队口前刷着用360块买来的,限乘60次的月卡,在几乎没有间断的频率里,很快地坐上了车,这时候已经七点了。平时,前往这个方向的楼巴会以15分钟一趟的频率发出,但网上的时刻表上显示,在早上0650到845的时间段,“满客即走”。
  同车的人大多寡言,低头,她也经常刷着手机,或者望着窗外发呆,如果前一晚睡眠质量不佳,还会浅睡一会,在车辆终点站宏发大厦的前一站,她就会下车换乘地铁。她在附近3号线的体育西路站再坐一站的距离,就到珠江新城了。如果途中没有任何突发情况,她能赶在8点半单位食堂关门前,吃上一顿满意的早餐。这时距离她早上起床,已经过去了超过两个小时。
  对比起其他公共交通方式,西西所乘坐的楼巴显然更舒适,但是面对的交通状况也难以预料。有些时候遇到了广州的豪雨,水淹得很厉害,大巴都堵在小区里,根本没有办法出去,更堵住了一群迫切的上班族,这时候出发的时间可能会被无限的延迟。不过她很淡然,“也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上班”,遇上这样的情况,她一般会选择请一天假。
  而在外企上班的麦晓薇一般不轻易请假。这位34岁的妈妈出门前要做的准备更多,她还得带上女儿一起。为了让四年级的小孩睡眠时间能更多一点,6点整起床的她会在6:35才将女儿叫醒,在出门前匆忙带上母亲准备的早点,预备着在路上解决。她所在的万科四季花城小区,离最近的地铁站还有两公里的距离,不远,却难以步行到达,她一般会选择坐位于小区门口总站的公交,或者由父亲开车,接送到浔峰岗地铁站,这是地铁6号线西段的始发站,一路上,她都能碰到很多同样作息的年轻人,匆匆赶往地铁站,很快就能挤满始发站的车厢。
  这是她经过尝试后选择的最佳路线。小区的公交站也有直接发往天河的路线,她是在一次逛街的悠闲经历中坐上去的,没料到单程就花了两个小时,坐得车上的人都昏昏欲睡;她也试过开车上班,路上情况不一,半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时间都是正常,她只能转而乘坐时间靠谱的地铁。在经历了十个站点后,她会在团一大广场下来,先送女儿上学,再回来坐到同方向上的区庄站,走上10分钟就能到达公司。
  上、下班时间都是一场精细考量后的“战争”,张楚知道,6点就会迎来可怕的下班高峰期,这时候即使能早走五分钟,都能获得很大的空间和时间宽容度,如果来不及的话,排队的队伍会从地铁口就开启,繁琐的安检程序会减缓进程,回到家的话已经是7点20分。
  时常走在地铁附近的东风路段,麦晓薇能很明显感受到,车流在不同时间段,由西往东,再从东返西的潮汐状况。
  在珠江新城站点下车后,张楚会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车厢,然后看着庞大的流量犹如展开的触角一样,迅速分流向不同的大楼,由此开始又一个普通的上班日。
 
  选 择
  在高德地图发布的2017年第三季度 《中国主要城市交通分析报告》中提及,广州的拥堵指数排名在全国的前列,在18-19点的晚高峰时间段,广州是所纳入计算数据里,“拥堵延时指数”最高的城市。
  有媒体根据2017年11月的滴滴出行数据,整理出各个城市的平均通勤距离和时间,其中广州的数据为平均15公里,平均用时44分钟,分别排名第九和第七位。
  这些波折的上班经历,以及想象便可知的拥堵经历,其实都主要指向同一种生活形态,那就是工作和居住地的空间差。
  长期以往的出行经历,让麦晓薇观察出来,每天一同挤地铁的好像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甚至每次进同一个车厢里的人也都是固定的。
  2003年,还在读大学的她随着父母从罗冲围,一起搬进金沙洲的现在这个楼盘。那时候,每平方米的房价还不到5000元,围绕小区的更多是山岗和鱼塘,也正是这样的自然区位成为了吸引他们的理由。不过没想到风景短暂,由她所处的洋房区域看出去,周围建起了一栋栋密度越来越高的楼盘,二十多层、三十多层,一处处格子间垒了起来。
  原来母亲一直抱怨,买菜的地方很少,小区里一直缺乏一处综合的市场,只有零星价高种类少的摊位,后来随着人口的增加,终于新起了一处菜市场,这可能是人口蓬勃增长,带给他们少数的方便之处。
  房价在水涨船高,如今的均价已经突破了3万元。但对比起中心城区的价格,这里对于很多人来说,仍然是一个相对适合的置业选择。
  她见证了这一片区的变化和发展,曾经只要来到金沙洲大桥,就可以很顺畅地把车开回家里,但现在的桥上,经常在地图上显现拥挤的红色线条。她在地铁上,总是能碰见各种的年轻人,有时候她也会想,这里和很多偏远的楼盘一样,也许已经变成了一处适合年轻人休息的“睡城”。白天,更多的是老人家在活动和散步,晚上,夜归的上班族才慢慢把小区填满。
  不过说起刚开始的这样长距离通勤,张楚并不是很适应。她今年32岁了,以前和老公住在单位附近的五山区域,租的是两室一厅70平方米的房子,虽然月租就要4000块钱,但是离上班单位近,走路五分钟时间就到了,通勤远未变成一个困扰的问题。
  而那里也是她毕业的学校旁边,她是山东泰安人,研究生的时候,选择了来到华南理工大学就读。她更喜欢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以及虽然看起来有距离、但是处处讲究规则和公平的城市氛围。
  五年前,她和丈夫用19000元平方米的价格买下了黄埔区的一处楼盘,那里紧邻科学城一带,当时是区内条件最好的一个小区之一,他们看上这里丰富的植被,走到楼下就像公园一样,不过物业费不便宜,她提起了这个细节,“要五块钱一平米”。
  原本,她也想把工作换到附近,但是那一带原来都是工厂片区,即使后来因为污染问题大多迁走,留下的也多是制药厂。而科学城附近的企业环境也让她不太满意。无奈之下,她只能找回在中心区域的工作,从事提供知识产权咨询服务。
  以压缩睡眠和增加通勤时间为代价,获取在城市里,尤其是物价水平飙飞的城市安稳的居住地,是很多人无奈的选择,也因此成就一片片体积庞大的社区群。西西每天都要到达的交通中心,是小区里出行的起点,大巴上显示的主要目的地—广东国际大酒店、宏发大厦、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也对应着这里的居民最主要的出行需求。
 
  “孤岛”生活
  麦晓薇的大学专业是英语师范,毕业后就进入了一家移民咨询机构,成为翻译。后来积累了事业的基础,还自己开办了公司,在越秀区还购入了两套房产。但因为一年前丈夫突然的患病和意外离世,让她更改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她成为了一名寿险规划师,也更换了居住地点,搬去和金沙洲的父母同住。
  一开始,麦晓薇的女儿也会嚷嚷着起床时间太早了,在她所在的小区附近,也有一些配套的民办学校,但麦晓薇对此没有信心,“总不能让女儿去当试验品”,她仍然选择当初的公办学校继续就读,开启了跨区的生活。
  还没有小孩的西西可以在周末享受自己闲暇的时光。她偶尔也会进到市区,看恒大的足球比赛,或者约朋友逛街。但更多时候,她会选择宅在家里,尤其是炎热的夏天。
  除了晚上,她会带着自己的宠物,下楼散步。小区里公共空间宽敞,她对这点很满意。
  她觉得所处的地方已经能满足她的绝大部分需求,在她所在的小区里,有一条很长的步行街,囊括了各种生活必须,已然是一座初见规模的小城。在售楼中心的介绍语中,还介绍了楼盘的情况:“占地670万平方米,现有3万户家庭,15万业主在此安居乐业。”自然也涵盖了各类配套设施。这样的大型社区,既是地产开发商招揽客人的手段,也是城市发展的一个阶段现象。它们逐步搭建起一座与工作区隔开来的孤岛。
  以前,张楚也有旅游、摄影的爱好,但是这些在小孩出生后都放弃了,偶尔的消遣,顶多是专心致志地打一盘王者荣耀而已。楼下的餐饮服务还没有建设起来,空闲的时候,她一般选择自己买菜做饭,但因为平日工作需要早睡早起,她把周末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用来补觉。
  女儿渐渐长大了,她觉得自己需要照顾的地方更多。她当初求职现在的公司,就是看中了有分部设在家附近才投的简历,进去后才知道,自己所在的部门没有这样的机会,她想再争取一下,看能否通过换岗换回来,不行的话,她也会再选择一份离家近的工作,这样顾家才方便。
  麦晓薇也认同,居住的地方偏远,上班时间长,的确消解了很多时间和乐趣。和记者交谈完毕,她就赶着去下一场聚会,“难得出来市区一趟,赶紧约了朋友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