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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陈岚

双面陈岚

本刊记者 韦星 发自上海 | 2018-07-03 | 南风窗

  只在记者特别发问大树公益和她的关系时,她才再次说,“没有任何法律或行政上的关系。”

  王凤雅事件中,微博大V“作家陈岚”是一个重要角色。
  在小凤雅去世后,家人给她穿上寿衣,但突然又觉得,不能就这样把她埋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凤雅的爷爷拨通警方电话。
  民警来了。王家人把刚给小凤雅穿上的寿衣,又层层扒下,让警察拍照、取证。
  这是小凤雅能为家人所做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
  王家人所做的这一切,正是为了回应陈岚和她的追随者,在网上所掀起的那一场道德审判。
  “作家陈岚”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和同样活跃的“大树公益”有什么关系?
  
  “没有错!”
  王凤雅事件的反转是在2018年5月末。
  此前,王凤雅的妈妈杨美芹一家已经被陈岚等人“围剿”了一个多月。
  5月27日,陈岚在微博上公开道歉。
  有媒体提到陈岚还给小凤雅的奶奶打电话道歉。6月7日,在上海闵行区一家咖啡厅里,记者当面向陈岚求证时,她哈哈大笑,“打电话道歉?想得美!”
  陈岚说,她只在微博上道歉,“我是在为我的言辞道歉,而不是在为事实道歉,我说的都是事实,没有错!”
  在小凤雅事件中,陈岚究竟陈述过哪些“事实”?
  到了今天,陈岚微博上的许多相关内容,已经被删除,但内容都被网友截屏保存了。比如她说,王家人殴打、暴打了前去劝说孩子就医的大树公益志愿者;比如,她说王家人诈捐、恶意断绝孩子饮食,导致孩子衰竭而死;再比如,她说,“请立即封存尸体,对死因进行彻查!”她还说,“孩子从来都没有得到治疗!”她也说,“家长拒绝就医,王家人带着孩子失踪了……”
  对此,陈岚不仅在微博上@当地警方,也在线下打电话报警。此时,小凤雅奄奄一息,而千万愁绪缠身的家人还陷入一场“以爱为名”的互联网攻击狂欢。
  当然,做过记者和电视台嘉宾的陈岚,懂得在陈述时加上“我怀疑”“疑似”“涉嫌”等词。接受我采访时,她也一再强调自己的这些用词。
  和陈岚一样,大树公益的官方微博“小希望之树”也很活跃。它于4月8日所发出的一条《寻人启事》,指责王家人“不顾孩子生死,强行抱着小孩跑了,孩子现在生死不明”,并提醒人们有信息就可以@“小希望之树”或加白梦雪微信,同时留下白梦雪的手机号码。
  不过,事情反转后,大树公益已经删除了其官方微博上关于小凤雅的这些言论,当然也包括这篇《寻人启事》。
  5月25日,大树公益发表声明称,“王凤雅事件众所周知我机构未立项未募款未拨款,我机构公众号也从未转发该事件新闻,更未发布过不实消息。王凤雅事件和我们的任何项目没有任何关系。”
  事实是,小希望之树的公众号可能确是“未转发该事件新闻”,但其官方微博转发过。很快,他们将“小希望之树”更名为上海大树公益服务中心,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截图以及大树公益的官网上,“联系我们”的二维码下方还是来不及更改的“小希望之树”,点击“小希望之树”的链接也指向大树公益的官方微博。
  陈岚、大树公益、白梦雪,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得从2014年7月说起,彼时,陈岚等人发起创办一家名叫“小希望之家”的公益机构,陈岚担任理事长,这家机构是全国首个预防未成年人虐待与忽视的机构,属民办非企业的性质。至此,作家陈岚开始了她的“公益之旅”。
  但这家机构成立不到一年,理事们就群起质疑陈岚财物不透明、管理混乱、理事意见不被尊重,要求罢免陈岚。
  2015年8月21日,上海市静安区民政局对此下发责令整改通知书,让“小希望之家”停止开展儿童寄养项目。
  曾经的合作伙伴——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也公开声明停止和“小希望之家”的合作,要求“小希望之家”停止使用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的相关名称和内容,“如果(小希望之家)不当行为导致中国妇女发展基金会遭受社会声誉或经济损失,保留追偿权利!”
  虽然如此,“小希望之家”依然活跃。小凤雅事件中的白梦雪、宇琪、晓辉等大树公益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都是“小希望之家”的前工作人员和志愿者。
  在小凤雅事件中,对外发布寻人启事“通缉”王家人的,是大树公益。
  不过,大树公益在删除相关微博后,却声明称,“大树公益和小凤雅事件无关”。按此逻辑,它被仁德基金会暂停在其名下募款的资格,仅仅是因为大树公益“无辜”地出现在小凤雅事件的新闻里。
  可真如此?
  
  扑朔迷离的“大树公益”
  大树公益服务支持中心成立于2012年11月,创始人和理事长是刘海涛,机构专注于通过种树改善环境。不过,2014年,在上海崇明横沙岛完成1万棵树的种植后,这家机构就少有新闻。直到后来遇到了和陈岚紧密联系的“小希望之家”一拨人。
  2016年9月,以刘海涛为首的原大树公益理事会成员全部退出,新的理事会换成以杨捷锋为首的理事长。以种树为服务内容的大树公益,也不再种树。
  新的大树公益包括1名理事长和4名理事,杨捷锋理事长和1名雍姓的理事都和原先的“小希望之家”有联系,他们都是陈岚的好友。
  这样,“小希望之家”借助“大树公益”的壳,重新回来了。对“小希望之家”借壳归来一事,陈岚表示否认。原大树公益的创始人、理事长刘海涛,在接到我的电话后表示,“不接陌生人的电话”。在我进一步追问“转让”背景时,他没有就此回复。
  6月7日,陈岚告诉我,她在大树公益里没有任何职务,“只是有些较熟的朋友在大树公益任职,他们也比较认可我的理念。”
大树公益执行长姚华6月9日晚接受我采访时表示,“除偶尔帮我们筹款,陈岚和我们机构没有任何关系。”
  姚华其实是“小希望之家”时的一名“志愿者”,常年在北京工作和生活。在“小希望之家”其他理事集体倒戈和要求罢免陈岚时,姚华站在陈岚一边,在互联网上,为陈岚呐喊助威。
  除了姚华,大树公益医疗救助项目负责人白梦雪,也曾是“小希望之家”的会计兼陈岚的助理。
  小希望之家成立前,白梦雪就是陈岚的小管家,陈去哪里都是她开车接送,“甚至给陈岚的大女儿汇款等,都是白梦雪来完成”,6月9日下午,小希望之家理事、陈岚曾经的得力助手臧伟胜告诉记者,陈的大女儿在美国读书。
  正因有这层关系,当陈岚让白梦雪到小希望之家任职时,刘波就特别提醒陈“注意避嫌”。刘波当时是上海社科院的博士后,从事社会研究工作,因他是静安区青联委员,区里让他参与一些社会组织的孵化工作,因此,刘波也是“小希望之家”的导师兼理事。  
  不过,陈岚认为刘波等理事是“故意找茬”。“小希望之家是我们的痛,我们都不愿去回忆”,刘波告诉我,我们没有领一分钱,大家都投入很多精力和热情,但理事的意见没有被陈岚尊重。
  “白梦雪一开始就住陈岚家。会计、出纳以及电脑,都搬到陈岚家,你陈岚负责签字,这太搞笑了吧。”臧伟胜说。
  此外,陈岚广被诟病的还有:在资金紧张、理事会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购买十多万元和小希望之家服务没有任何关系的摄影、录像等器材,这些器材购买几天后,陈岚就成立了上海女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发现这些情况后,理事要求约束陈岚:非儿童救助项目,陈岚的签字权缩小在3万元以内,但儿童救助项目不受此限额限制。
  但约束失败,之后,理事集体要求罢免陈岚。
  对陈岚再次卷入小凤雅风波,臧伟胜一点不奇怪,“她就是这样的人,哪里热闹往哪里凑。”
  臧伟胜目前从事心理咨询,他说,心理学上,陈岚这种表现属于双相情感障碍和表演型人格障碍。她平时一个人就是躺着玩手机,整个人都是蔫的,但一面对镜头或登台表演,就滔滔不绝了。
  当时小希望之家租的是个小别墅,一楼是陈岚办公的地方,二楼是工作人员大音等人居住,三楼是病孩居住。
“印象中,陈岚很少上三楼,也很少抱孩子,什么时候上楼呢?就是记者来的时候,搂抱、摆拍一下。”臧伟胜说。
  
  熟悉的模式
  这些年,只要陈岚出现在病孩救助的较大公共事件中,人们都能看到一个惯常的情景模式。
  这种模式的源头,可追溯到8年前的天津无肛女孩事件。
  那场公共事件中,一个被化名为“小希望”的女孩,先天无肛,很多疾病缠身,家人在天津救助无望后打算放弃,把“小希望”送到一家临终关怀机构。
  当时,正处于哺乳期的陈岚得知这些消息后,立即从江西飞往北京,连夜赶往天津。当晚,陈岚冒充孩子的母亲抢走“小希望”。
  从临终关怀前往北京途中,陈岚给这个孩子喂了3个小时的奶。
  一位毕业于第二军医大学的观察者强烈谴责陈岚的这种行为,并称之为谋杀式喂奶。因为胀气增加,无肛女婴排泄受阻,将让孩子更加难受并加速孩子的死亡。
  后来,陈岚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改称“只喂几滴”。不过,因不懂得医学常识,陈岚的护士身份也受到质疑。
  此前,在央视《讲述》栏目中,陈岚以护士的身份讲述自己和艾滋病患者之间的动人故事。在“天津无肛女孩事件”中,“小希望”的大伯和父亲,分别被描述成冷血大伯、懦弱的父亲,以及重男轻女的家庭,甚至说“小希望”的家人对她“实施心狠手辣的谋杀”。
  根据前述观察者的观察,过去八年,从天津无肛女孩“小希望”到救助云南孩子顾尧,再到小凤雅,在很多公共事件中,陈岚的表现,套路非常清晰:孩子有救,孩子很可怜——父母狠心抛弃、玩失踪——陈岚正义出手。
  小凤雅事件中,陈岚和大树公益都极力撇清关系。但记者发现,陈岚的女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其办公地址曾标注为:上海市闵行区浦江镇江月路1059号6A。这个地址是陈岚作为理事长时,“小希望之家”的一个办公点。
  “小希望之家”被关停,白梦雪转到大树公益任职后,江月路1059号6A这个办公点至今还在,但实际使用这个场地的是大树公益。
  大树公益的官方网站上,曾也将江月路1059号6A标记为其地址。互联网上,至今能搜出白梦雪在大树公益的通讯地址为“江月路1059号6A” 。
  “小希望之家”前员工大音就此举报,此后,大树公益网站上标记的地址就改为:黄浦区黄家路18号9楼7室。
  按这个新地址,我开始寻找大树公益。结果发现,新地址没有这家机构——黄家路18号9楼907,是上海东方法治文化研究中心在使用。
  在黄家路18号9楼,里面确实有多家公益机构,但没有一家叫大树公益的。一位在这里上班超过5年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没听说过这里有家叫大树公益的,也不认识白梦雪。”
  6月9日晚,大树公益执行长姚华在电话中,对于网友反映“大树公益的办公室”问题,坚称“大树公益有办公室的”,她同时否认大树公益占用“小希望之家”的办公场所。姚华说,“大树公益的办公点就在黄浦区”,但她拒绝透露详细的办公地址。
  当记者告诉姚华,在“黄浦区黄家路18号9楼7室”并没有找到大树公益时,她表示“可能是官网写错了。”
  事实上,不仅大树公益官网左下方标注这个新地址,《大树公益服务与支持中心的章程》的第五条也载明了:“本单位住所地:上海市黄家路18号9楼07室”。但是,这里真没有大树公益。
  另外,关注大树公益的微信公众号就会发现:弹出页面的联系人电话、邮箱等,正是白梦雪的。
  6月8日,我来到江月路1059号6A时,在隔壁公司办公的人称,6A平时很少人来,以前是“小希望之家”办公点。物业管理处工作人员说,“目前还在续租,没有拖欠租金,平时很少来,偶尔白梦雪会出现。”
  陈岚一直坚称白梦雪三年前就不是她助理了,白梦雪没在她的女拳公司任职。经查询,女拳公司页面留下的联系人尽管是陈岚,但手机号码是白梦雪的。
  大树公益现任理事长杨捷锋和陈岚是多年好友,同时也是亲密合作伙伴关系。在《小希望》一书中,陈岚的孩子称杨捷锋为舅舅。
  陈岚的老家是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她早年毕业于南京理工大学,曾在泰州有线电视台、扬州电视台干过记者。
  前几年,陈岚的父亲陈祝生在泰州转让其名下的泰州郎君酒业有限公司时,陈岚曾在微博上帮父亲喊话,以寻找接盘的合作伙伴。
  此后,郎君酒业公司法人代表由陈祝生变成杨捷锋,再后来,杨捷锋占股这家酒业公司60%,陈岚占股40%。
  就小凤雅事件,记者和陈岚前后共有8个多小时的对话,陈岚在称呼大树公益时,多次称为“我们大树”,对大树公益流程和工作人员介入王凤雅事件也一清二楚。只在记者特别发问大树公益和她的关系时,她才再次说,“没有任何法律或行政上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