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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唐录的透支与救赎

保安唐录的透支与救赎

本刊记者 向治霖 | 2018-08-02 | 南风窗

  他第一次就借到在工厂几个月工资的钱,立刻想到不用工作也能生活的几个月“假期”。

  前老板梁小姐讲那句话的情景,总会间歇性影响唐录的情绪。
  那是他不愿想起,却经常想起的两幕情景之一。另一幕是他在中考前打架斗殴,失去了求学机会。
  其实,梁小姐只不过说了句,“你没钱,就去网上借啊”。这可能只是在他提出预支薪水的要求时,老板的一句中性的建议。但他认为,老板早就看不惯他,“挖了个坑害人”。
  无论如何,唐录的人生的确在老板给出这个“借钱”建议的2017年发生了转变。此后,他不再服从打工仔或厂仔的角色。他了解自由的代价或说价格,还可以从借贷平台“预支”,这让他觉得“自在,像个人”。
  再后,每一笔“预支”都要求偿还本息,时间愈久,只增不减。
  他渐渐不支。
 
  寺庙保安的账单
  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关于生命,唐录有很多疑问,于是找到寺庙,“救苦救难之地”。
  今年6月1日,他到了佛山以西的这座寺庙,做保安。毕竟他还要盘算发薪日和还款计划。欠了几万,他没算过具体数字,但是照账单还。
  欠债还钱,是最显性的因果,比爱恨更执着,比生死更难脱离。
  即便在保安类岗位,寺庙保安也是相对清闲的。入职也简单,只需要一张身份证和工商银行卡,但足够吓退只收现金的应聘者,“有的人欠债,不能让钱进到银行”,招聘人员梁师兄见过很多。
  梁师兄是一名中年女性,这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以“师兄”相称。
  几个应聘者无功而返,唐录顺利入职,他警惕自己不要成为“只收现金工资”的人。
  工作能做多久,因人而异。6月21日应聘到岗的陆师兄是一名中年男子,行装如苦行僧,逢人皆称有缘,但一天后即离开,因为12小时工作制的月薪只有2400元,不够养家。也因为“午饭没给一位值班的师兄带饭,两人吵架黑了脸”。
  工作了近3年的洪师兄说,这里说清净也清净,说复杂也复杂,比外面是好得多。他是1995年生人,3年前在此皈依,一直做保安到现在。工作之余,他旁听课堂,专修药师法门。“只是求解脱”,洪师兄不说解脱什么,只说,受不了社会就到了这里。他又补充,很多90后受不了社会的,来这里的很多。
  今年6月20日是发薪日,唐录只工作了20天,领薪水还要等到下一个月的发薪日。但拍拍贷、信用卡账单将会提前到来。
  大多数时候,唐录只是守在一座佛堂佛殿前,找一处墙根坐下玩手机。有板凳,但他觉得靠着墙坐舒服,也方便躲避巡逻查岗的人。他的工作职责是看着寺庙物品和来往的香客,不许抽烟,不许带高香入内。
  工作制度是两班倒,六天一换。白班是中午12点到次日凌晨12点,夜班是凌晨12点到中午12点,几乎都是闲着,但工作规定,不能玩手机。
  6月初持续的暴雨是一次例外。寺庙依山而建,那场大雨让寺庙东边的山坡出现山体滑坡,保安队长吼着“泥石流”,要求所有的保安出动。塌陷的山体至今裸露着像被劈空的砂石,和岩石大块大块的细密纹理。当时冲下的泥沙从山上流过禅修中心,流过山门,一直到寺庙门前。保安们通宵加班,用了几天把砂石铲起,装袋运出。
  “当时加班半天,按一天的工资算”,唐录心生不满,他觉得这工作强度和行情,都应该按双倍算。
  还有一次例外,发生在今年6月末。一名年老的比丘尼突然与保安起了冲突,比丘尼想入寺找大和尚,被逐出。她在门口与保安们争执不下,7名保安围上去,几人各自抱起比丘尼的四肢,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她抬出寺庙门外,落手放她在乡道边。“你们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比丘尼的叫声绝望。
  众抬手之一卢师兄,满头大汗跑回值班室。比丘尼的指甲把他的手腕掐出了四五道青紫,渗出血色。卢师兄憨笑道,太猛了,脑子可能有问题,她在寺庙里犯了戒,只找大和尚,可能是有什么疾病或者苦恼,一定要找大和尚吧。“别让她进门,看着她就行了,也是可怜人”。
  洪师兄淡然道,来这里找大和尚治病解脱的,人彻底偏执了,这样的人,一年至少有几十个。
 
  快递致富梦碎
  夜班比白班多一项工作,巡楼。唐录多被分到两组中人少的一组,要多巡逻一个小时,他觉得不公平。
  巡楼时只有一个人,拿着手电筒遍查各处,防偷防盗,防风雨火烛。
  寺中正殿有13个功德箱。进山门入正殿,山门两边各有一箱。然后拾级往山上走,到天王殿,烛光稀微,佛像有喜有悲,有凶神恶煞,具四箱。殿旁是免费敬请经书处,又一箱。
  而后的大雄宝殿的台阶更高,门前有两箱。殿后左右是钟楼鼓楼,有一箱。
  再上山,山中最高处矗立着主殿,两旁是观音堂和十八罗汉堂,各有一箱。此外,正殿以外的财神殿、念佛堂等处也有,供人“广种福田”。
唐录不敢动功德箱的主意。
  但他动了偷吃供品的念头。长夜漫漫,饥肠辘辘,下午5点半的晚斋早过了,早斋要等到清晨6点半。他不肯说,到底最后拿没拿供品。
  嘴馋,也是“走到这步”的一步,他笑,他喜欢吃辛辣刺激的食物,打工的时候吃一顿“像饭的饭”,没有10元下不来。他那时在东莞工厂 ,每周三和周五,快餐厅“华莱士”打对折,他总是去买可乐汉堡,倒3包辣料。这是他每周期待的好滋味。
  一直没有存下钱,因为“挣不着钱”。唐录2013年外出打工,那时工资有1850元,吃一吃就没了。
  为了挣多一点,2017年夏天,他辞工到了一家叫盒马生鲜的快递货点,遇见老板梁小姐,不到一个月,不包吃住的工作掏空了他的钱包。当他提出预支薪水后,梁小姐告诉他网上能借钱。
  的确能,他第一次就借到在工厂几个月工资的钱,立刻想到不用工作也能生活的几个月“假期”。他很快辞了工作,因为那里要求3分钟卸货上架,太累。没必要那么累了。
  接着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很快结束,唐录决定回到贵州老家休息。到2017年9月,在深圳的表哥嫂给他介绍工作,去了发现是以前工作过的工厂流水线,他转头就走。“我还以为是在市中心,写字楼的工作呢。”现在想起,他都觉得亲戚实在太滑稽。
  但他留在了深圳,想找一份在市中心的工作,他分18期每期200元贷款买了一辆电动车,开始送外卖,“送外卖好,哪里人多高档,哪里生意就多,离工厂区远远的”。一直到11月22日,在龙岗区街道上,他的电动车被交警以无牌照为由扣留。车没了,剩下16期的贷款还要还下去。
  如果他认识了当时同住在龙岗区的刘佳,或许会发现高档区写字楼的工作未必真好,也许更糟。但在2017年,刘佳还在一家房产中介做文员,被欠了4个月工资后,他离职搬到了福田,又搬到南山郊区,现在在宝安区了。越来越边缘。
  新公司的全勤工资是4000元,比之前少了2000多元,他有些后悔离开那家发不出工资的公司。
  下班回到家,刘佳家里桌上满满的无法二手卖出的瓶瓶罐罐护肤品。相较“隐性贫困人口”,刘佳更愿意称自己是“一个精致的猪猪男孩”。此处是偏僻的海盐房二楼,房租400元。
  他说,这里再付不起,就只剩下深圳的“胜地”三和可去了。
 
  下一站,还是寺庙
  几乎每个大型城市群落都有一个“胜地”。三和之于深圳,如马驹桥之于北京,中华园之于江苏昆山等。
  到胜地找工作的人有两种,一种会很快离开,去工作,或去别处。另一种会一直留下,过日结工资,一天玩三天的生活,他们称呼对方,“老哥”。
  资深老哥秦欢自昆山南下,来到这座南方城市的胜地,是6月23日晚间了,但附近便宜的床位已经爆满。现在不是到胜地的好时候,中考高考刚结束,一批新的“社会工”和“暑假工”也在这里找工作,日工资被压下去,大多在80元以下,还都是干运输搬运的重活儿。
  难不倒他,秦欢不看旅馆,只敲半掩的铁皮民房,果然一扇门后,阴暗的屋内摆满上下铺的架子床。10元一晚,不用看身份证,今晚就住这儿了。
  只有一个矮到腰胯之下的水龙头,蹲身冲完凉水澡,为了防虫,秦欢垫着一张报纸很快就睡去。报纸露出头版的一面,是关于大数据产业博览会在某日开幕的一则信息。
  清晨醒来,两间不到10平米民房睡了14个人,浓郁的汗味和灰尘的气息,闻起来像冲泡得过于黏稠的芝麻糊味道,夹带着苦味。
  很难看出秦欢是26岁,他生得壮实,皮肤黝黑,像个中年男子。在他讲述的故事里,他14岁就在安徽常熟老家混社会,18岁那年因为合伙斗殴致人重伤蹲了一年“局子”。之后跟着一个老板放高利贷,两三年后挣了小一百万。他开始打理一家服装店,但是亏了,过去的习气让他试图用赌博翻盘,输了几十万。谈好要结婚的女朋友跑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流掉了。
  秦欢说,是他选择这种流浪的生活,即便回家后日子会好过一些,但他巴不得忘了回家的路。他宁可四处奔波,睡在爬满了虫的10元床位,让一个陌生人用一罐啤酒一包花生收买他的故事。
  唐录不愿意选择这种生活,虽然,常常是生活选择了他。
  电动车被没收后,唐录到另一家美食外卖公司做了合同工。招聘的主管垫钱买了一台1500元的电动车给他使用。他骑着有牌照的车,全城跑外卖。但没过两个月,他送餐到一处住宅时,家中无人,等了10分钟依旧不见,他把餐盒放在门前,却被订单主投诉丢失。他再次被开除。
  唐录气不过,更不齿单位不把剩下的工资和押金退给他,一气之下,他把电动车私自卖掉。半个月后才成功出手,低价卖出1000元。主管警告他,将报告公安处理。
慌乱之际,唐录也去过胜地,但是日结工作太不稳定,账单告急。前是苦,后有难,他有很多疑问,一心往山中寺庙去了。
  可惜还是来错了,唐录说,到寺庙住宿舍的第一天,他看见大厅摆着十几个桶,取了一只去洗澡。一位师兄跑出来,说这是他的私人物品。宿管韩师兄也冲他喊,你以为你们是一家人吗,谁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皮肤病,传染了怎么办。
  他当即和韩师兄大吵了一架。唐录说,要放在从前,他一定捡砖头干了那人,然后扭头就走。
  “佛说要戒贪嗔痴,不知道我,是不是太嗔怒了啊?”事后再想,他问道。
  有很多疑问,唐录不知道问谁,也不知道问什么。是为什么“走到这步”吗,还是怎么弥补那“两个错误”?
  老尼翻墙,为一餐斋饭。一天夜里凌晨4点,唐录值夜班时在寺庙门口又看见那个比丘尼,她五六十岁,看见保安在就停下翻墙,站在门外喊,让我进去,这里是我的家。醒来的另一名师兄回敬她,你是出家人,应该四海为家。
  没人理她,老尼又消失了。到清晨6点半,不知道她怎么摸进了斋堂,她吃完饭对追来的保安说,她一定要见大和尚,她是大和尚的弟子。又被逐出。
  唐录已经决定,结清了工资就离开这里。
  下一站还是寺庙。他翻着手机网页说,那是南边的一个“天下第一首善”“救苦救难的道场”。
  (唐录、刘佳、秦欢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