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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泰兴化工污染治理情况调查

江苏泰兴化工污染治理情况调查

本刊记者 郑嘉璐 发自江苏泰兴 | 2018-08-02 | 南风窗

  向环境污染宣战,一场战斗正在泰兴打响!

  梅雨季节到来,江苏泰州下辖的泰兴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泰兴市区以西十二公里的化工产业园里,硕大的储料罐、高耸的精馏塔、密布的蒸汽管网静静伫立在雨中,渲染出浓烈的后现代工业气息。
  下午三点多钟,工人还未下班,园区内的道路上少有汽车驶过。但是,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一场史无前例的“环保飓风”正席卷这里。长江沿岸经济带“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指示言犹在耳,泰兴,这个江边小城却在十天之内接连两次遭到中央环保督查组的通报。
  为此,泰州市专门召开三千人大会,公开向环境污染“宣战”。会上,江苏省环保厅厅长王天琦说,我们到了“有条件、有能力”解决生态环境突出问题的窗口期,必须坚定信心,打好污染防治攻坚战。
  在中国,像泰兴这样,将化工业作为支柱产业的城市还有很多。随着近几年环保力度的增强,它们也面临着和泰兴一样的困扰:化工行业的转型升级路在何方?严苛的环保监管会不会伤害地方经济?历史遗留的污染问题该怎样解决?
  泰兴近五年的摸索与经验,挫折与教训,值得国内其他城市思考、借鉴。
 
  化工支柱
  长江浩浩汤汤,自南京向东,河道在镇江转弯,改向东南,汇至东海。就在转弯处不远的长江东岸,坐落着中国第六大化工园区—泰兴市化工产业园。
  泰兴的化工产业起步很早。化工生产需要大量的水和原材料,泰兴紧邻长江,距离入海口也近,航运方便,所以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就吸引了不少化工企业。泰兴市分管环保的副市长钱军形容,那时的泰兴是“东西南北中,到处有化工”。
  为了便于对化工企业集中管理,泰兴市从1991年开始建设化工园区。散乱在境内的几十家化工企业被集中到长江边、占地数平方公里的区域内。
  化工企业之间的生产关联度很高,集聚效应很快显现。红宝丽集团泰兴化学有限公司主要生产环氧丙烷,总经理张益军告诉《南风窗》记者,在泰兴化工园区投资建厂,除了考虑到这里紧邻长江、便于产品和原材料的运输之外,最看重的还是产业链的优势。企业生产所需的氢气、聚乙烯都能在化工园内部获得,这大大节约了运输成本。
  泰兴市建立化工园区、对化工企业集中管理的做法走在了全国前列,当时还受到了原化工部的表扬。泰兴连续17年跻身全国县域经济基本竞争力“百强县”行列,与化工产业的贡献是分不开的。2012年前后,泰兴的化工企业数量达到顶峰,仅化工园区内部就集中了近200家化工厂。化工业带来的经济收入占到泰兴经济总量的1/3以上,化工业成为名副其实的支柱产业。
  但化工厂的大量集聚带来的是环境信访数的上涨。仅2012年,泰兴市收到的环境举报就达到一千多人次,成为江苏省环境信访的重点单位。在化工企业工作的姚超说,污染严重的时候,在化工园区十几公里外的泰兴市区都能闻到刺鼻的恶臭;连通着长江的水道、沟渠由于周边化工厂的排放变得“五彩缤纷”;泰兴本地人深受其害,对化工企业恨之入骨。
  泰兴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吉勇回忆,化工园区建设之初,园区的管理相对粗放,许多“小散乱”的化工企业存在偷排废水、废气和偷埋固体废弃物的现象。
  环保督察组曝光泰兴的污染问题后,钱军也在反思,化工园区的配套措施确实滞后。为了便于企业生产,拉动招商引资,化工园最初的工作重点是道路和管网的建设,随着入园企业越来越多,污染物的处置能力没跟上。
  来自官方的数据可以佐证。江苏省环保厅厅长王天琦透露,整个泰州市,2018年的危废处理需求量约为5.3万吨,现有能力仅为3.5万吨,算上设施实际运行效率较低,缺口接近2.2万吨。酸洗污泥、一般工业污泥的处置能力也非常欠缺,这导致大量工业废物得不到妥善处置,环境风险巨大。
 
  先生存,再生产
  张国华是泰兴协联众达化学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兼环保总监。这是一家基础化工企业,主要产品是苯酐。全国一共有50多家生产苯酐的企业,最近一年多,已经有20多家找到张国华,来他厂里参观环保技术。
  但就在两年以前,这个企业还因为尾气排放不达标,多次受到环保部门的处罚。张国华回忆,从2015年开始,企业感受到巨大的环保压力。一旦尾气不达标,或者被周边群众举报有刺激性气味,轻则罚款,重则停业整顿。2016年,他们因环保问题被处罚金55万元,又因整改不到位停业整顿两个月。张国华算了一下,停一个月损失300万元。
  “我们当时只能先求生存,再求发展。”被逼无奈,企业先后两年投入1600万和2500万,与天津大学合作,研发了一套尾气深度处理设备。一次性拿出这笔钱对他们而言是个考验,要知道,这个企业一年的利润还不到2500万。
  实际上,泰兴在2012年前后就开始了对化工企业的集中整治。吉勇解释,当时化工园区的发展到了瓶颈,土地、排污量等资源接近饱和,不关停小化工,就没有发展的空间了。同时,许多化工厂存在偷排,老百姓的举报非常多,对泰兴市政府和环保局充满怨言,这也是泰兴整治污染的动力之一。
  钱军介绍,泰兴聘请了专家团队,从污染物排放、安全生产几个角度,挨个企业评估。达不到整改要求的企业,就必须关停。截至2016年底,仅化工园区内的化工企业,就从近200家降到了80多家。
  最近两三年,环保工作上升到政治高度。泰兴的化工企业多、污染重,化工园区又紧邻长江,面临的环保压力可想而知。张国华的企业,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迫整改的。
  转型必然有阵痛期。以前对环保的要求从未这么严格,突然开始集中整治,几乎所有企业都被查出存在排污问题。不管企业大小,说停就停,在集中整治的头两三年里,化工园区的经济增速大幅下滑。
  化工园区是泰兴经济增长的主阵地,吉勇形容,那段时间他非常痛苦。因为经济指标上不去,他多次受到上级领导的批评。整治期间,他经常和环保局局长吵架:“大企业一停停几个月,经济指标上不去,我急啊!”他当时不理解,为什么环保执法非得这么严。
  他的思想发生了转变,因为经济指标回来了。据统计,2016年,泰兴市地区生产总值增长10.8%,增幅居江苏全省县(市)首位。2017年,园区完成规模以上工业产值2200亿元,工商税收收入同比增长18%。这是因为,席卷全国的环保重压之下,效益正向头部企业集聚。泰兴取缔了小散乱的企业,留下的大都是行业巨头,它们的盈利能力正在提高。
  张益军的企业就是个例子。中国生产的环氧丙烷,60%来自山东,而绝大多数企业采取“氯醇法”,生产一吨产品附带30多吨高浓度废水,对环境影响很大。张益军他们投入两个多亿,研发了更环保的新工艺,把废水排放量减少到一吨以下。
  张益军告诉《南风窗》记者,他巴不得环保抓得更紧一些,因为环保抓的越紧,对他们就越有利。他举了一个例子,2017年环氧丙烷的价格是每吨10500元,但他们的生产成本高达每吨10800元,相当于生产一吨产品还要亏损300元。但随着环保收紧,污染重灾区山东省的好多同类企业被取缔了。市场需求紧缺,环氧丙烷的价格上涨到了每吨13000元。“我们为什么愿意投入几个亿研发新工艺?我们就是瞄准了山东的这些企业肯定都得关停。”
  然而,并不是每家企业都像张益军和张国华那么幸运。
  钱是最大的问题。对有些企业来说,一口气拿不出那么多资金,也就无法转型升级;有的企业占地面积有限,没有空间安装排污设施;更有不少企业的竞争力就来自低廉的排污成本,环保收紧后,连生存都是问题。这也是为什么环保压力已经这么大了,还是有企业想方设法地偷排污染。
  即便有钱,技术问题也未必解决得了。张国华说,同行业的一家企业曾投资两千多万,改造排污系统,最终没有达到效果,投入的资金打了水漂。对企业来说,转型升级风险大、成本高,转不好就死掉了,所以他们顾虑很多。张国华坦言,是政府在逼着他们转型升级。
 
  历史欠账
  吉勇万万没有想到,泰兴正在努力控制化工污染的增量,存量却出了大问题。
  2018年6月,中央环保督查组下沉泰兴,进行环保督察“回头看”,接连发现了两起污染整改不力的问题。
  先是6月11日,生态环境部在其官方微信发布消息。泰兴滨江污水处理有限公司在长江边违法倾倒污泥,两年过去,泰兴市不仅对整改“敷衍塞责”,没有按承诺规范处置,而且“变本加厉”,污泥堆存量大幅增加。
  紧接着6月20日,生态环境部再次通报。泰兴化工园区在长江岸边非法填埋化工废料,两年里没有任何实质性整改措施。明知违法大量掩埋化工废料,却“无动于衷”;明知已污染土壤和地下水,却对督察组“百般隐瞒”。
  十天之内被两次通报,而且措辞严厉,这对泰兴来说是史无前例的。钱军坦言,环保督察组曝光的问题客观存在,反映出泰兴对历史遗留问题不够重视,这是个巨大的警醒。
  说两处污染地块是历史原因导致的并没有错。据了解,化工园区建立之初,还没有工业废弃物管理规范,垃圾焚烧厂等环保配套设施几乎为零。园区周边的一些废沟塘便成了天然的垃圾填埋场,化工企业的建筑垃圾、生活垃圾乃至严重污染环境的工业垃圾都会向里倾倒。20多年累积下来,危废与一般固废、生活垃圾掺杂在一起,处置成本大大提高。
  但是,不管形成的原因如何,环保督察组两年前便发现的问题,至今没有实质性的整改措施,还是反映出观念上的轻视。吉勇坦言,过去的工作重点还是放在了经济发展上,更关注项目的招引,忽视了对污染存量的整治。而且,污染地块的修复耗资巨大,他心里也有顾虑:“我们也算账,考虑到地方利益,能拖就拖了。”
  两次通报过后,泰州市纪委监委给予吉勇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吉勇告诉《南风窗》记者,这是个深刻的教训:“不能过多考虑地方的利益,经济发展到这个程度,到了偿还历史欠账的时候了。”
  然而,偿清历史欠账并不轻松。像泰兴这样的化工重镇,在过去二三十年里已经积累了大量环保问题,生态修复必定困难重重。目前,泰兴正在开展全市范围的摸底。8月底前,泰兴将对违规堆存、倾倒、填埋固体废物的行为进行全面排查。虽然摸排的结果还没有最终确定,但钱军表示,泰兴市要解决的问题肯定不会少。
  资金是最大的难题。吉勇初步估算,只是整治被曝光的两处污染地块,就要耗费6到7个亿,而泰兴市一年的财政预算只有60多亿。除此之外,一亩重污染土地至少需要两三百万才能完成生态修复,这对地方财政是不小的负担。
  钱军表示,单靠地方财力很难彻底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他们正在向上级反映,希望出台一些倾斜政策,支持区域性化工园区的专项生态修复,比如政策性银行的低息贷款,或者污染治理方面的区域性项目等等。
  资金之外,处置能力也是对泰兴的巨大考验。污染物的存量很大,能够妥善处置的配套设施却不充足,尤其是一般固废和危废的处置能力欠缺,堆积的污染物就处理不了。
  泰兴正在建设新的固废焚烧厂、填埋场。吉勇说,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从选定地址、获得土地,到周边居民的搬迁,每一项工作都费时费力。他希望能在两年之内,把历史遗留问题全部解决好,之后就可以甩开包袱,轻装上阵了。
  从以化工为支柱到身受其困,过去的30多年里,这座小城的命运和化工产业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新的时代背景下,怎样偿还过去几十年累积的环境债务,怎样严防死守、杜绝新的化工污染,怎样帮助化工企业平稳完成转型,将是泰兴必须面对的难题。
  向环境污染宣战,一场战斗正在泰兴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