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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约裂痕背后的美国意图

北约裂痕背后的美国意图

本刊记者 雷墨 | 2018-08-02 | 南风窗

  美国的国家战略正在从维护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转向维持美国在“零和世界”的超强地位。特朗普可能会封存一些欧洲的军事基地,把资源转向印太地区。

  “赶走俄国人,请来美国人,压制德国人。”这是北约第一任秘书长、英国陆军上将黑斯廷斯·伊斯梅,对组建北约的初衷非正式但很经典的概括。以这三点来衡量,1949年建立的北约,无疑算得上成功的军事同盟。不过在70年后的今天,如果再以这些“初衷”来衡量北约,特朗普的“北约过时论”,至少不能说是无稽之谈。
  今年7月11日至12日的北约峰会,无论从内容还是氛围上看,都可谓2017年北约峰会的“续集”—特朗普继续表达对北约盟国军费过低的不满,继续质疑北约存在的理由。离开布鲁塞尔北约峰会会场4天后,特朗普就与普京举行了相比而言“和谐”得多的首脑峰会。有德国媒体感慨,没人会觉得特朗普这样的峰会日程安排纯属巧合。  
 
  “愤怒”升级
  与2017年一样,特朗普再次把北约峰会变成了“讨债峰会”。所不同的是,特朗普对北约盟友的愤怒升级了。
  6月底,他特意致信德国、比利时、挪威等多个欧洲盟国领导人,表达对这些国家军费“未达标”的不满。从华盛顿启程飞赴布鲁塞尔前,特朗普还连发数条抱怨北约盟国的推特,称美国正在对这些盟友失去耐心。
  “钱是重要,但真诚团结更重要。”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在推特上对特朗普的回怼,可谓绵里藏针。他写道:“亲爱的特朗普总统,美国没有也不会有比欧洲更好的盟友了……亲爱的美国,请感激和珍视你的盟友们。毕竟,你们并没有太多(盟友)。”图斯克有所克制的愤怒,掩饰不了欧盟国家对特朗普可能引发北约内部危机的焦虑。
  这次北约峰会有5个主题,即加强威慑和防御、强化北约反恐角色、加速北约现代化、加强北约与欧盟的合作,以及防务开支分担。但布鲁塞尔和华盛顿都清楚,真正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防务开支分担问题。7月11日峰会召开前,北约秘书长斯托尔腾贝格访问了所有北约成员国,主要任务就是劝说它们遵守把军费提升到占GDP2%的承诺。
  为了能开成一个“团结的峰会”,斯托尔腾贝格可谓费尽心思。据美国媒体报道,5月底访问华盛顿时,斯托尔腾贝格当面感谢特朗普在防务开支分担上的“领导作用”,表态称欧洲国家会增加安全责任分担。特朗普当场打断他的话说:“你能向我做出保证吗?”斯托尔腾贝格回答说:“你已经在提供帮助,因为你的领导很重要,而且已经产生了影响。”
  峰会召开前一天的记者会上,斯托尔腾贝格再次表达了对特朗普“支持”北约以及在解决防务开支分担问题上领导作用的感谢。事实上,据德国《明镜》周刊报道,斯托尔腾贝格同时也为峰会失败做了充足的预案。他要求北约中的欧洲盟国务必展现团结,并要求峰会组织人员为特朗普提前离场、发表“愤怒”演说,甚至公开威胁脱离北约等情况做好准备。
  焦虑的不仅仅是北约秘书长,还有德国的国防部长。在特朗普的愤怒对象榜单上,德国一直稳居榜首。或许是为了平息怒火,德国国防部长冯·德莱恩6月底亲赴华盛顿。《明镜》周刊报道,冯·德莱恩带着一大摞数据、图表,向美方详细解释德国为北约做了多大贡献,解释自己已经动用了所有的政治资源提升德国的国防支出。
  在华盛顿访问期间,冯·德莱恩“争取”到了与特朗普的国家安全顾问博尔顿单独会面的机会。在她做了近一个小时的解释后,博尔顿亮明了观点,并特意强调自己是在代表特朗普说话:“钱很重要,德国没有达标,特朗普很生气。”
  冯·德莱恩离开华盛顿前,美方官员向她转交了特朗普给默克尔的亲笔信。用德国媒体的话说,这封信的开头就能读出怒气。信的称呼是“亲爱的总理女士”(Dear Ms. Chancellor),不仅没有写全名“安格拉·多罗特娅·默克尔”(Angela Dorothea Merkel),而且字迹还不是亲笔手写而是打印的,信末则是特朗普“夸张”的亲笔手书签名。在信中,特朗普直接批评德国树立了“坏榜样”。《明镜》周刊评价道:“在外交层面,没有比这更能让人感到冷若冰霜的了。”
 
  从分歧到裂痕
  历史地看,从艾森豪威尔到奥巴马执政时期,北约内部国防支出分担就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如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修·怀特教授所言,特朗普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但他是第一个需要“答案”,而且得不到就要采取行动的人。
  更大的不同在于,特朗普在改变盟国间“游戏规则”。北约成立以来,美国历任政府的盟友外交原则,都是把安全利益与经济利益分开处理。但特朗普从不掩饰拿安全承诺与经济利益做交易的意愿。在谈到德国与俄罗斯的石油贸易时,特朗普曾说:“他们(德国人)想防着俄罗斯,却给俄罗斯数十亿美元,而我们却像傻子一样为德国人的安全掏钱埋单。”
  特朗普的逻辑看似无厘头,却很契合美国当下的政治和民意。他就任以来对欧洲盟友的“冷脸”,在国内几乎没有遭到强烈反对。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学者迈克尔·曼德尔鲍姆看来,特朗普对盟友的态度绝不只是其个人倾向。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对于许多美国选民来说,谈俄罗斯威胁和美国在欧洲的威慑作用,看起来太陈旧过时。即便那些认可美国在欧洲驻军的美国人,也知道富裕的欧洲能在自身的安全上做得更多。”
  仅从北约的历史来看,没人会怀疑美国为盟友承担的责任绝不是免费的,“额外”的责任与特权总是相伴相随的。但“无厘头”的逻辑,很可能成为美国盟友外交的“正统”。丹麦前外交官乔伊根·莫勒日前撰文称,对于投射美国力量来说,传统盟友不再被视为不可或缺,美欧之间的友谊也不再受到珍视。“欧洲人清楚,北约从来都不是平等的伙伴关系,但此前的美国政府致力于让其看上去平等,或许这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特朗普与普京在芬兰赫尔辛基的会晤,在欧洲盟友中引发担忧(或许还有恐慌)并非杞人忧天。哈佛大学教授斯蒂芬·沃尔特在《特朗普在外交上做对了什么》一文中称,特朗普认为,与俄罗斯建立更好的关系符合美国的利益。“无论他与莫斯科之间有何纠缠不清的关系,特朗普与俄罗斯建立更具建设性的关系都是正确的。”
  按照传统的观点,北约是在为包括美国在内的成员国提供安全这个公共产品。但特朗普更关注的是“资产负债表”,更在乎美国能分享多少利益。被外界视为“特朗普主义”理论阵地的《美国事务》杂志上,2017年年底的一篇文章写道:美国从来都不是世界安全的最终提供者,我们今天不应该寻求承担那样的责任,我们不需要去解决每一个问题,不需要为了捍卫“自由世界秩序”去打仗。
  美欧在防务开支、对俄态度上的分歧,正在变成跨大西洋关系的裂痕。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学者康斯坦泽·施特珍慕勒在今年2月写道,跨大西洋联盟出现的裂痕,既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也无关意识形态上的左右,它是基于全球化的自由、和平国际秩序的捍卫者与反对者之间的裂痕。
  施特珍慕勒认为,所有迹象都表明,这个裂痕是结构性、永久性的,而非表面上、暂时性的。“换句话说,这与特朗普无关,即便这位总统不再发推特,或者另一个总统或者政党入主白宫,根本性的问题也不会消失。”从这个意义上说,特朗普时代不会是一个“非常态”,大西洋“变宽”很可能是未来的趋势。
 
  步入转型关口
  大西洋“变宽”并不意味着北约会走向解体,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这种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频遭特朗普冷遇的默克尔,多次提及欧洲在防务上不能再依靠美国。但即便欧洲有“脱离”美国的意愿,那也将是一个漫长且坎坷的过程。而且在政策选择上,欧盟内部长期存在追求战略自主与强化美欧关系两派意见。一位出席北约峰会的欧盟高官对媒体表示:“看起来我们的确处在新时代的关口,但欧盟却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
  不过,美国不仅做好了准备,而且早已开始行动。布鲁金斯学会学者托马斯·怀特,在2017年年底的一篇研究报告中称,过去10年里,美国在外交和政治上已经在从欧洲收缩,这种收缩始于奥巴马政府时期,特朗普政府时期速度更快。“美国当然会继续与欧洲国家甚至欧盟合作,但会建立在对美国国家利益更狭隘的理解基础之上。”
  “更狭隘”意味着,特朗普政府将弱化北约传统的安全公共产品功能,即减少美国对欧洲的安全承诺,同时强化北约服务于美国战略利益的政策工具功能。目前美国的国家战略,正在从维护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转向维持美国在“零和世界”的超强地位。把大国战略竞争视为对美国首要挑战的特朗普政府,绝不会忽略北约这个同盟体系赋予战略竞争的独特优势。
  2014年北约提出军费在GDP中占比2%的目标时,欧洲成员国中只有3个达标,2017年增加到7个。而且,截至2017年欧盟成员国军费开支,无一例外都出现了三连增。在这个过程中,特朗普政府没有减少而是增加了美国的军费。也就是说,北约整体上的军事实力在提升。把硬实力视为国际政治中的硬通货,这也是特朗普的政策逻辑。预判未来北约的角色,这一点不容忽视。
  特朗普政府已经在推动北约的功能转型。“赶走俄国人,请来美国人,压制德国人”,凸显的是一个“很欧洲”的北约,特朗普想要的将是一个“更美国”的北约。6月29日,《华盛顿邮报》刊登了一篇重磅报道,称五角大楼正在分析从德国大规模撤军或转移驻德美军的成本和影响。五角大楼发言人随后否认将从德国撤军,称这样的分析评估是惯例。
  特朗普是否会调整美军在欧洲的部署,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外界普遍预计,在他任内美国什么都不做的几率很小。特朗普竞选期间的智囊,同时也是与他意识形态极为接近的克里斯蒂安·威顿,在一篇分析中称,特朗普可能会封存一些欧洲的军事基地,把那里的资源转向印太地区。在他看来,俄罗斯根本无力对西方造成严重威胁,是一个与美国连贸易战也打不起来的虚弱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