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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要做大生意

人人要做大生意

李少威 副主编 | 2018-08-21 | 南风窗

  “理论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一旦家里的下水道堵塞,人就空前地靠近真理。下水道的通畅胜于任何主义,因为它宣告了生活的停摆,必须联系疏通工人了。
  我记得上一次的经过。几年前的那次堵塞,电话里说好是50元,但来人到现场查看之后,当即表示该下水道已病入膏肓,极难疏通,非100元无以酬报这难度极高之劳动。情真意切令人不疑,我爽快地答应了。
  然后,3分钟之内,工作就完成了。
  我大吃一惊。倘若我是疏通工,必然要把后来的戏码演足,以匹配我前面对难度的渲染,比如哪怕已经通了,也还要继续装模作样折腾半小时的。
  所以这一次,当对方说“大概100多元”时,我强烈要求确定一个数字,最后定在了150元。
  人到了,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拿出手机,伸到橱柜下面,对着管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还没认真看,脸上就已经有了为难、痛心的表情。
  我心里暗笑:“请开始你的表演。”
  果然,他没有看我一眼,假作瘫软状:“昨天刚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真是搞死我了!”
  “怎么个搞死法?”
  “这是被油堵住的,是所有堵塞中最难对付的。”
  “嗯,没错,几乎所有的厨房下水道都是被油堵住的,所以每一个都是最难对付的。”
  他假装听不懂我说什么,要求把价钱调升至260元。我说,请回吧。
  见我没有退让的意思,他叹息一声,开始了他的工作。他从桶里拿出一根螺旋状的软钢鞭,往管道里塞进去。前后大概30秒,他就说:“你试试,已经通了。”
  我不说话,微笑着望着他,就那么望着。他有点尴尬:“你要不要听我说说专业的意见?管道是拐弯的,在拐弯处会流速放慢,油污就会积累下来,260元的处理方法跟150元是有根本区别的……”
  我说,行了,收钱吧,微信二维码给我一下。
  我接触过太多的底层劳动者,有一些是我的亲人,大部分是我的采访对象,还有一些就是这样到家里来工作的人,最真实的是最后一种。后者有的让人感动,见其辛苦厚道,往往在最后主动给他们加酬劳,而大多数则是前面这两个例子中的并不敬业的“表演艺术家”。
  一个同为媒体同行的朋友经常说,对底层劳动者,我们任何时候都要抱有深深的同情与尊敬。我完全赞同,因为倘若我歧视他们,就是歧视我许多善良的亲友。事实上我不轻视任何人,立场的标准在于是非,而不是美德。每个人都应该担负道德义务,但不一定要具备美德,后者是属于少数精神贵族的。
  即便是对所遇见的不诚信的疏通工人,我也更倾向于理解为他们是被生活所迫,不得已耍点小聪明。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们确实受到某种风气的沾染,在品质上“变坏”了,而且浸淫日久已经不觉其坏。
  “变坏”的原因,推测有两点。
  其一是低估顾客的智力,高估行业的专业性。低估顾客的智力会让人日益确认自身的高超,从而在事实上让自己变蠢;而高估行业的专业性,则是一种通病,比如把一张纸撕成两半,人人都能做到,但我还是觉得我撕得最漂亮,甚至近乎艺术了。
  其二则是从“高估专业性”升级而来的,人们的确会不自觉地创设一套新的话语,来神秘化乃至神圣化自己的工作。这一点在知识生产上体现得最为明显,在商业领域也是如此。这样做的目的在于把一件小事做成一个大生意,比如做演讲方面的培训,有一些人就会把罗斯福、丘吉尔甚至苏格拉底、耶稣都印在宣传册上。
  我所遇见的疏通工人,明明从事的是简单劳动,但也学到了这种“做大生意”的陋习,一个小脑袋上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