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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元首卡内尔,权力含金量几何?

古巴元首卡内尔,权力含金量几何?

本刊记者 荣智慧 | 2018-08-27 | 南风窗

  在决定古巴未来的“代际交换”当中,也许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即卡内尔将作为一位秘密遵守“白帝城托孤”遗愿的过渡者,承接下一个“卡斯特罗时代”。

  迪亚兹·卡内尔(Miguel Diaz-Canel)是1959年革命胜利以来,第一位不姓“卡斯特罗”的古巴最高领导人。
  2018年4月19日,在其58岁生日那天,迪亚兹-卡内尔成为古巴新一任国务委员会主席(相当于总统,为国家元首)。他还接替劳尔·卡斯特罗,兼任新一届部长会议的主席(相当于总理),并将在2021年接任古巴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第一书记。87岁的劳尔·卡斯特罗,在台下的一片掌声中将这位“年轻人”的手臂高高举起—菲德尔·卡斯特罗也曾对劳尔做过同样的动作。
  劳尔·卡斯特罗依然掌控着军队,并担任古共中央第一书记。生于1960年的卡内尔必须尽快找到一条平衡之路:既要满足古巴人民对变化速度的巨大期待,树立自己的威信,又要表现出自己并不真正渴望权力的巅峰,以保持卡斯特罗家族所寄望于他的忠诚。
  最重要的是,迪亚兹-卡内尔能否在法律、感情、同侪所构成的权力“结界”里,证明自己对从未参与过的那场革命的高度忠诚,并以忠诚的姿态结束“卡斯特罗时代”?
 
  法律之笼
  一些美国国会议员于2015年初访问古巴,向担任国务委员会第一副主席的卡内尔提出一个问题:他如何定义古巴的国内政治及其席卷世界的革命号召?“我出生于‘革命之后’的1960年,”他对这些立法者说,“我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最佳人选。”
  3年后,重新定义古巴国内政治和国际主张的“法理答案”出现了。根据古共机关报《格拉玛号》报道,7月21日,古巴全国人民政权代表大会通过了新修改的宪法草案(尚需要走公民投票的程序才能生效)。
  在古巴,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在西半球迄今唯一留存的宪法体系”诞生于1976年,曾于1978年、1992年和2002年三次进行修订。而即将落地的新宪法,肯定了私有财产、外商投资,取消了“实现共产主义的目标”,只提“建设社会主义”,还给予同性婚姻更加宽松的法律环境。
  此外,修正案也对卡斯特罗兄弟之后的最高权力分配、任期等问题,做了更明确的规定。譬如,国务委员会主席一职改称总统,同时将党的领导与政府的行政功能分开,新设立总理一职,回归1976年之前“由总理指导国家发展方向”的制度。
  像迪亚兹-卡内尔,作为总统最多只能干两届、10年,权力含金量无疑受到限制。类似的情节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也发生过。作为极具个人魅力的开国领袖,菲德尔·卡斯特罗在第四届党代会时遭遇了“限权”。当时他身兼各项要职,改革派想削弱他对国家事务事无巨细的关怀。
  那个时期,国际性的民主化浪潮和社会主义国家“简政放权”的浪潮,鼓动着加勒比海上的古巴,菲德尔·卡斯特罗对外国记者表示:他愿意在第四届党代会上卸下一部分职务。“就是马拉松运动员也会疲倦的”,他叹息着说。但后来见到法新社记者时,他改了口风:“革命者永不退休。”
  他的亲弟弟劳尔·卡斯特罗的接班人身份,是在1960年确定下来的。那一次,菲德尔在公共讲演中提到了美国可能的入侵,也提到了自己有可能遭遇的风险,“劳尔会接任总理职位”,群众对他的安排报以欢呼。但直到2006年,劳尔才真正接过“这一棒”,同时开启了他的兄长没能开启的市场化改革。
  持续了12年的改革,正是今日古巴修改宪法的最大背景,也是理解“法”对卡内尔权力限定的关键。古巴的“革新”社会主义,遇到了其他前计划经济国家转型所遇到的类似问题:经济的变革正在“奖励”体制的反对者,“惩罚”政治传统的拥护者。如果经济制度成为反政治制度的力量,最终将导致一个无法逆转的结果。
  古巴领导层对近30年前苏联、东欧的历史教训,显然十分警惕。此次宪法的修改,正是希望在信仰得以保持、经济稳定发展的环境下,推进变革之轮。新的人民政权代表大会制度正在古巴稳妥施行,意味着政治的层级更为明确,治理也更加技术化、专业化。
  劳尔·卡斯特罗希望继任者受到法律的约束,而不是模仿他和兄长的做法。原因也很简单,卡斯特罗兄弟可以无限忠诚于社会主义古巴,但是继任者的态度就需要长期的考查、持久的监督。近期金正恩特使李洙墉到访古巴,程序上和发言上均明确以劳尔·卡斯特罗为古巴最高领导人,而卡内尔的表现仍然像是“随侍左右”。
劳尔知道“卡斯特罗时代”即将落幕,必须用“非卡斯特罗”(宪法)的方式,把权力及其限度划分得清清楚楚。
 
  打入卡斯特罗家族
  迪亚兹-卡内尔的权力基础,远远不如卡斯特罗兄弟那般深厚。他没能赶上1959年的“古巴革命”,也没赶上抗击“猪湾入侵”和“古巴导弹危机”,更没赶上解放拉美、解放非洲、“创造两三个越南”的“革命输出”。那是古巴与苏联结盟后,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心时刻,“战斗一百年,牺牲一百年”的口号如歌如泣。
  卡内尔必须向卡斯特罗家族证明,他是一个弥合政府、社会裂痕和分歧的合格领导者,拥有当之无愧的合法性。而他的领导者之路,正是从进入卡斯特罗家族的视野开始。那是他的青年时期,如火如荼的20世纪革命已经逼近了尾声,只余一点点激情的灰烬:古巴革命的翻版—尼加拉瓜革命。
  从拉斯维利亚斯的玛塔阿布雷乌大学的电子工程专业毕业后,卡内尔加入了古巴革命武装力量3875部队服兵役。应该就在这一时期,卡内尔担任了劳尔·卡斯特罗的保镖,并以毋庸置疑的忠诚获得了劳尔的青睐。1985年起,他开始担任古巴共产主义青年联盟的干部。为了镀上“革命”的金质勋章,卡内尔于1987年参与了协助尼加拉瓜共产党的“国际革命”任务。
  作为古巴共产主义青年联盟的主要成员,卡内尔的仕途一直十分平稳。1989年之后,卡斯特罗兄弟多次在党和政府内部进行“清洗”,其时落马的也包括卡内尔在共青联的顶头上司罗伯托·罗瓦伊纳。罗瓦伊纳于1999年被撤去外交部部长职务,2002年被菲德尔·卡斯特罗驱逐出党。在苏联解体、对古巴的经济支援消失后的动荡岁月里,罗瓦伊纳曾带领古巴共青联主动接纳“自由主义”,欢迎外国投资者。
  2002年的判决书里,罗瓦伊纳被指责“叛国、腐败”,“自我推销,想当卡斯特罗兄弟的接班人”。与此同时,卡内尔却悄无声息地跻身权力的核心。2003年,他就任古共奥尔金省委第一书记,并进入中央政治局,是当时最年轻的政治局委员。
  卡内尔的性格和劳尔·卡斯特罗有些接近,在小圈子里以幽默与温和闻名,交谈时沉着冷静。他曾与劳尔·卡斯特罗分享了自己对古巴已有的意识形态的高度尊重,以及对炫耀外表的反感。他最著名的事迹是,骑着自行车上班,尽管身后跟着两台安全保卫车。
  2012年,博客“青年古巴”支持古巴的社会主义制度,但批评腐败、低下的效率和迟迟不来的改革,被强制关闭。博客在卡内尔的过问下再度开张,至今仍是古巴知识分子探讨改革的重要论坛。不过,卡内尔也严厉批评境内的独立媒体,并将几个欧洲国家的大使馆标记为颠覆古巴的“前哨”。
  很多人形容他是一个“在不容忍任何批评或异议的体系中的、更加开放的领导者”。这一点,其实非常“卡斯特罗”。
 
  老干部和其他“卡斯特罗”
  不少西方媒体期待卡内尔成为“古巴的戈尔巴乔夫”。卡内尔当选国家元首后的4个月里,他的做法让这个期待显得有些一厢情愿。
  卡内尔在涉及意识形态问题时,表现得相当强硬。在当选演讲中,他也表示自己将承担起确保所有革命者都忠于菲德尔和劳尔的革命遗产的责任。其经济政策和外交政策,也依然“萧规曹随”。
  主要原因是,大批“老干部”还在发挥“积极作用”。2016年古共七大上,劳尔和古共第二书记马查多·本图拉都年过八旬,原政治局委员15人除已去世和因病去职的3人外,其余12人全部保留。
  现年87岁的马查多·本图拉是古巴功勋老臣,参加了反抗巴蒂斯塔独裁统治的“7·26运动”,那是古巴革命的先声。马查多先后在切·格瓦拉、菲德尔·卡斯特罗和劳尔·卡斯特罗麾下效力,在1971-1977年曾担任古共哈瓦那省委第一书记,后曾任古巴国务委员会副主席兼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如今他在层级上略低于卡内尔,但在官方活动中,他的面孔很少缺席。
  另一位事迹显赫的老臣是辛特拉·弗拉亚斯将军。他12岁就加入古巴革命起义军,因为年龄小,最初就是帮起义军带带路、卖卖面包。他曾代表古巴参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安哥拉和埃塞俄比亚的战争。自1990年以来,他一直是西部军队的首领,三个地区的指挥官之一,并负责首都哈瓦那的防御工作;他也是政治局和国务委员会的成员。
  而卡内尔直到2012年才担任相当于副总理的部长会议副主席的职务,缺乏在中央政府级别主持大局的历练,也没有建立起一支同他合作无间、信任有加的团队。他的座位旁边不仅坐着三朝老臣,卡斯特罗家族的年轻一代也环绕在周围。
  菲德尔·卡斯特罗的子女都和政治关系疏远,唯一参与过政治的长子也在2018年初自杀。而劳尔·卡斯特罗的子女都权势赫赫。
  劳尔唯一的儿子、52岁的亚历杭德罗是军政界的重要人物。亚历杭德罗早年曾作为古巴特遣队成员参加安哥拉内战,失去了一只眼睛。他现在是古巴安全部队上校,担任劳尔的高级安全顾问,而且还领导着一个反腐败委员会。自从劳尔担任古巴领导人以来,亚历杭德罗参加过众多政治活动及出国访问,西方媒体一度猜测他会成为劳尔的继任者。
  劳尔的长女德博拉在教育部担任顾问,她的前夫是路易斯·阿尔韦托·罗德里格斯。罗德里格斯曾担任古巴军队控股的国有企业—企业管理集团公司的总经理。美国媒体称,该公司业务涉及通信、旅游、能源和零售等多个领域,几乎占据着古巴国家经济的半壁江山。虽然二人已经离婚,罗德里格斯将军依然是古巴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们31岁的儿子劳尔·罗德里格斯,如今在外公身边做贴身保镖,与劳尔形影不离。
  2018年7月召开的全国人民政权代表大会,通过了卡内尔的新内阁名单。在这一名单中,他保留了大多数劳尔任命的部长们的职务,包括国防部、内务部、外交部、贸易部等多数重要部门的部长。即使劳尔在2021年完全“退休”,如何与革命前辈、劳尔建立的领导班子、卡斯特罗的后代们协调关系,仍然是卡内尔必须面对的问题。
  因此,在未来可预见的3年内,劳尔·卡斯特罗仍然是“格拉玛号的舵手”,至于3年后迪亚兹-卡内尔能否完全掌握政权,现在来看还不确定。在决定古巴未来的“代际交换”当中,也许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即卡内尔将作为一位秘密遵守“白帝城托孤”遗愿的过渡者,承接下一个“卡斯特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