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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亚·科托,一只莫桑比克的猫

米亚·科托,一只莫桑比克的猫

本刊记者 何子维 发自上海 | 2018-09-13 | 南风窗

  作家建立自己的世界,是无法互相比较,很难分类的。当有分类时,它给了你一个概念,支配了你的思维模式,否定了多样性和独一无二性。

  白人的皮囊,黑人的灵魂。
  米亚·科托(Mia Couto),莫桑比克人,生物学家、作家。与村上春树一样,是诺贝尔文学奖的热门候选人。上海,作家书店,我问米亚:“你觉得这个世界好吗?”在旁的人都笑了—这或许是个傻气的问题,只有米亚·科托在一桌之隔沉默,几秒后他回应了我:“No……”
 
  被打上马赛克的莫桑比克
  南风窗:对于莫桑比克,中国读者知之不多,更多是西方文学中关于非洲浪漫神秘的印象。你的小说《母狮的忏悔》里有这么一句话,“从外面来的人,都以为这里的村民善良淳朴。他们彻底错了。库鲁马尼的村民会友好地接待从远方来的陌生人,但对待自己人,却始终抱有嫉妒和恶意。因此阿公以前常说:‘这里不需要敌人,自己人就足以让我们溃败。’”你要告诉大家一个不一样的莫桑比克吗?
  米亚·科托:我不记得写过的东西,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像问中国真实的样子是怎样的?现在我们在上海,但中国和眼前的上海是不同的。我们国家也是这样。莫桑比克是一个广袤的国度。把莫桑比克视为一个整体是对它最大的误解。这里有25种不同的语言,加上方言,起码有上百种。南北差异很大,北方人大多是穆斯林,南方则多是基督徒,他们又有统一的非洲宗教。
  1975年莫桑比克独立。作为国家的一分子、一名作家,我比这个43岁的国家更年长,我希望通过作品消解固见,重构传统。我知道对穆斯林的某种定义,让莫桑比克始终被看作一个特殊的国家。从某种意义上讲,穆斯林为这个国家的不同人种、文化、语言打上了马赛克。这是一种悲哀,但不算什么问题。对年轻的莫桑比克而言,它正欣欣向荣。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些定义和理解,你不会知道你是谁,你会怎么样。
  南风窗:小说《梦游之地》中,你对肯祖母亲的描述很有意思。比如,“她教会我们变成影子,不去期待任何事,只是追随投于地上的身躯。这是无言的传授,她只是坐着,双腿交缠,膝盖相叠。”这是一个关于莫桑比克女性的哲学陈述?
  米亚·科托:我不知道中国是怎样的。在莫桑比克,尤其是在农村,基本没有现代气息。女人在家里弯曲着身体是对男性的畏惧。母亲教导肯祖使用的是一种身体的词汇,如果不照这样做,是对父权的挑战。
  莫桑比克的女性不习惯使用语言,而用一套复杂的身体代码表达一切。比如,我递给你东西,我必须将左手放在右臂上以示尊重。这些有趣的肢体语言和约定的社会规范,在学校里是学不到的,是从小在家庭环境中耳濡目染的。
  南风窗:你对女性群体敏感,并为她们发声。
  米亚·科托:我写作,不仅为处在社会边缘的女性而战,更为所有饱尝压迫的人发声。莫桑比克摆脱了殖民地地位,但女性仍处于被统治的地位,没有任何权利,继续受到来自男性的第二次殖民。
  我17岁时,参与了解放运动,是反殖民主义的地下成员之一。我感受到社会的不公正,我不能置身事外,更不能唯恐避之不及。只要生活在一个大部分人缺少自由的社会里,任何人都不可能快乐和自由。
  南风窗:你觉得这个世界好吗?
  米亚·科托:不,不太好。现在我们仍处于变革之旅的伊始,一切亟待改变。改变不是单指修正,而是对社会体系中最基本的逻辑层面的改变。我们的社会体系是建立在不平等、带有剥削性质的基础上的。如果你认为不应该发生根本性的改变,那么,透过贫穷的人群来审视,很遗憾,他们没有未来。
  我不知道你是否问我已经有了什么改变,因为我也不清楚。但是至少不能满足于那些科技小玩意带来的改变,比如手机、笔记本电脑。
 
  每天,每天,每天,我都在写作
  南风窗:请分享一下你的写作习惯吧。
  米亚·科托:我随身有个小本子。我会随时记下一个想法,或者一个人。我是作家,也是生物学家,养着猫头鹰。我和不同职业的人一起工作,比如戏剧演员、记者。我的生活非常多样,但也琐碎,充满了焦虑。
  晚餐时,我会回顾这一天。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理笔记,开始写作。我喜欢在晚上写作。这时候,别人呼呼大睡,房子寂静无声,写起来更有条理。就这样,每天,每天,每天,我都在写作。
  南风窗:你的写作都和你的亲身经历有关?
  米亚·科托:不是。我的想象比我的经历丰富。比如,我想知道路过某个建筑的人是谁,这时想象比经历重要。经历不过为我提供一个参考。
  南风窗:你在写作中最困难的是什么?
  米亚·科托:对我来说,写作总是很接近现实,困难是保持客观性。当事件发生,我很难不按次序去写,就像我写关于我的国家历史时刻的三部曲以及其他作品。可是我不太喜欢这样,我更喜欢自由,不受干扰,但并不可能,因为任何人都不得不和历史性的叙述有某种联系。
  南风窗:你的作品创造性地将葡萄牙语同莫桑比克的地域性词汇融合在一起。你是怎么做到的?主要受到了谁的影响?
  米亚·科托:在莫桑比克,葡萄牙语不是多数人的母语。等他们成年后,才接触和学习葡萄牙语。新的语言带来了新的元素,转变了他们的表达方式,转变了他们的认知,使他们更有创意,丰富了他们的人生。
  对非洲人来说,那些你认为习以为常的词汇,比如“将来”“自然”,在他们的语言里没有相应的表达。他们并不缺少“将来”“自然”这些东西,而是他们对时间、事物有另一种价值与范畴。这是文化之间的差异。正是这个差异让我从中受益。我意识到,我们从童年时代学到的语言,事实上不足以表达世界的复杂性。成年后,我不得不思考我们不仅需要其他语言丰富表达,还需要知道这些语言背后蕴含了什么。
  所有的作家都影响了我,最重要的可能是巴西作家吉马良斯·罗萨。巴西与莫桑比克一样,因为被殖民而使用葡萄牙语,但葡萄牙语不是还原国家面貌的最佳语言。罗萨在描写巴西内陆腹地时,应用内陆方言俗语创造新词汇,令语言恰如其分地服务于主题。在阅读罗萨的作品后,我感受到了地震般的触动,意识到用莫桑比克农村地区口语化、多元化的表达,来还原当地风貌,才是构建莫桑比克独立文化身份的立足点。
  南风窗:你是作家,也是生物学家。你写小说时用生物学家的视角解剖人性吗?
  米亚·科托:我从小就对动物有一种热情,甚至我的名字也与动物有关。我父亲说我两三岁时,经常和猫一起玩儿。打那起,我以为自己是一只猫。现在我叫“Mia Couto”, “Mia” 就是猫发出“喵”的声音,其实我真名叫安东尼奥。生物学是我祈祷的方式,是感知自己属于更大存在的方式。但我不认为我始终在用生物学家的视角看待世界。作为作家的时候,我是无拘无束的。
  南风窗:除了自己用笔来对抗这个世界,你还呼吁更多的人这样做。有媒体称,你正在培养年轻作家。
  米亚·科托:我父亲是一名来自葡萄牙的诗人、无神论者、共产党员,四年前去世了。为了纪念他,我们家三兄弟成立了一个基金会,以培养年轻的作家。
  过去,我父亲知道莫桑比克很快就会独立。他教育我们,要成为新国家的一员。如今,我们成立了基金会,拥有一个团队和更专业的运作方式,把父亲的期望延续下去。
  现在,加入基金会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基金会与学校合作,邀请歌手、音乐家、戏剧演员、雕塑家来给年轻人讲自己的故事。有点像故事工厂,我也是其中一员。我们鼓励年轻人辨认自身的优势、劣势,鼓励阅读,找到自己的语言,揭示我们作为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存在。
 
  文字的暴力
  南风窗:网络文化正在把20世纪的文化民主化推向一个新的历史阶段,社交平台为所有的人提供了写作的可能。这不是坏事,但是文字也被批量生产,就像好莱坞的电影工业。文学正在商业化吗?
  米亚·科托:我同意你的看法。这是时代的一个特征。
  党派、辛迪加集团和宗教机构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你可以选择关注他们的新闻,但相比你的女儿、孙子,你周遭的人和事物,这些新闻与你日常生活关系已经不大。可问题在于,用你仅有的注意力只关注你最熟悉的东西,就会使大脑在温室里慢慢钝化、混乱。你只是为了填补空虚的岁月,而事实上,这却是空虚本身。这时人们不会思考明天会发生什么,因为明天会照常到来。
  某些权力机构正在从中获利,并制造恐惧。他们尽力告诉你,灾难即将到来,气候变化、战争中的原子弹、宗教信仰都出了问题。你必须跟从一个强大的对象,一个军队、一个国家,他会照顾你,他会解决灾难。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保持原样。这是暴力。
  某些资本市场正在从中获利,并扼杀创意。他们尽力告诉你,市场销售能力是唯一支配的标准,我们只出版畅销书。无论是诗歌,还是小说,就算精彩,也会因为资本追逐利益而无法问世。这也是暴力。
  南风窗:你在乎评论吗?有些作家比方说弗吉尼亚·伍尔夫,对评论敏感到了令人痛苦的地步。
  米亚·科托:在乎,我必须坦白。过去我一定会说不。我有一个朋友是个说唱歌手。他在演唱会上又唱又跳,台下一片欢腾。但有一个人很安静,什么都没有做,看上去并不开心。这很严重,让歌手很受伤,他甚至不想再唱歌了。事实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负面的评论,就能杀死成千上万的正面评论。重要的是,负面的评论往往不是来自专业人士。
  南风窗:评论一般将你归类于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你自己怎么看待?
  米亚·科托:我不这样认为。作家建立自己的世界,是无法互相比较,很难分类的。当有分类时,它给了你一个概念,支配了你的思维模式,否定了多样性和独一无二性。
  南风窗:诺贝尔文学奖于2012年颁给了中国作家莫言,他也被评论归类为魔幻现实主义作家。可能有时为了书籍的销量,贴标签被看作是商业手段。
  米亚·科托:也许的确能促进销量吧。这是种时尚,就像现在大家说“非洲作家”很时尚一样。注意到了吗,问题不在于标签,而是一种落后的思考方式。几十年里,非洲作家要去证明纯正性,要从自己的文本中传递出人们认为的那种真实性。现在,他们正在从“非洲性”中解脱。他们是其所是,无需自我标榜。
  分类出于欧洲。欧洲人阅读拉美文学时,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甚至不认可那些文明。要知道人类对于不明白的事物会产生畏惧,所以干脆与他们划清界限。这也许是欧洲人富有理性和非理性的思维方式,但今天来看,这些所谓的主流分类,以方便快捷之名,贬损了词语与思想。
  南风窗:虽然你不认同“魔幻现实主义”的标签,但真实和虚构掺杂,是不是证明这里面有一些禁忌是不能说的、没来得及说的。你愿意分享吗?
  米亚·科托: (笑)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应对。也许我内心有一些阴暗面,是我不知道的。写作是试图了解自己的一种方式,我一直用这种方式去探索我是谁。
  我在写本新书,为了更加深入认识自己。我重温了童年,那是快乐的,但也会发现一些邪恶的东西,这些恶魔是我想去触摸的、面对的。这会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故事,探索自己的同时,探索其他人。将你和其他人分割开来时,是错误的—你就是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