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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普通乡镇中学的师生日常

一所普通乡镇中学的师生日常

本刊记者 黄靖芳 发自湖南娄底 | 2018-09-19 | 南风窗

  在每一所相似的学校里,目之所及,我们看到的都是静态的日常—上课,放学,按部就班,很难看出不一样,但是席卷而来的城市化浪潮,以及由此变化、调整的心态,都在重新建构当下的教学关系、师生日常。

  “愉快的、轻松的暑假生活结束了……”
  9月4日,周二,是很多学校正式上课的第二天,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石井镇松江村石井中学在下课的间隙举办了短暂的开学典礼。烈日当空,校长粉红色的短袖上衣已经被打湿一半,不过这无碍他本就洪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校。
  “守规,就是遵守课堂纪律,遵守班规班纪,遵守社会的法规法纪……”讲演的内容相比过往,没有太大的差别。听起来又会是一个重复运转同样教学秩序的新学期。
  不过,对于一些资深的或者观察敏锐的老师来说,校园里的变化一直在缓慢发生,说不上来具体的转折点—是在长期教学中获得的直观感受,也是客观上时代洪流裹挟带来的变化。环境不同了,但是均等地影响着每一个人,感受到这种趋势的老师,也在进行调整和适应,对于他们而言,有点像解一道教学试卷上的“综合题”。
  石井中学是一所普通的乡镇学校。到来之前,需要先拐一条又一条的山路,路面不窄,也不算崎岖,直到你忘记已经拐到第几道弯的时候,学校就出现在梯形拐角的一侧。
  这里浓缩着众多相似学校的身影,以及一线教学的情景。既普通,也特别。
 
  “现代化”
  在初三学生林同眼里,上课轻松、能开玩笑,但又管得住班里纪律的老师,是他最喜欢的;干巴巴、古板的传授方式,让他觉得死气沉沉,难以接受。
  按这样的标准来看,教化学的贺亚男老师会是符合他要求的老师之一。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的。
  “先收后放,是我上课教授的原则。”这天,还是9月4日,他来到204班,开始了和这个班的第一次接触。这节化学课安排在了当天的最后一节。课程的前半段,他着重强调了一本足够厚的笔记本以及规范笔记的重要性,后半段才开始了教学。
  他脾气并不火爆,但是总能带来口碑良好的课堂秩序。在这所学校的第六年,他上课已经可以不需要教案了,不仅是因为熟悉。他说习惯不看着书但是能准确提到教材里具体段落的内容,会让学生无形中增加信任和崇拜感。也许是无意中养成的习惯,说话的时候,他喜欢用“对不对”和“是不是”这样的反问句式结尾,让人除了肯定以外,很难找到更合适的回答。
  第一堂化学课看起来颇为成功。尽管没来得及准时下课,但是老师抛出的关于诺贝尔奖为什么没有给数学家的逸闻,让课堂以笑声收尾。
  他发现,在知识点以外,不时地提到一些社会新闻,或者讲一些放松的笑话,是集中课堂注意力的有效办法。尽管现在消息的流通速度大大加快,不过对于整日寄宿在学校的乡镇孩子来说,他们仍然好奇于外界的大小消息。
  当然,“乡镇孩子”的说法,并不是刻意与“城市孩子”进行区分。毕竟在有23年教龄的政教处主任王朝晖看来,对比起以前的学生,现在他接触到的同学“从生活习惯、行为方式和思想理念来说,追求现代化的想法强很多”。有时候这是好事,班主任刘巧就发现,当她想开通一个微信公众平台时,班上的同学比她还清楚流程操作。
  比如当教室里出现了陌生人,也会有大胆的女生围上来,打招呼的开头,是那句我们在网上经常听到的“小姐姐”。
  流行语传播无远弗届,手机起到了重要的“联通”作用。有时候却不一定是好事,因为学生们最先运用的不是用在学习上,而是玩游戏,流连于社交媒介,看流行的小视频,他们熟练地操控着手机界面,也可以熟练地躲开监管。
  两年前,贺亚男留意到班上一个同学上课时无精打采,还挂着黑眼圈,因此重点留意了他的宿舍,第一次查寝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等到12点的时候“突击”,就发现原来他在用手机打游戏,旁边还有围观的同学。手机没收上来,贺亚男发现短信提醒一个月的流量要用掉60G,300元,而这些钱是那个学生跟家里奶奶讹称多交的伙食费中抠出来的。
  因此在开学之初,班主任都会在家长群里明确提出禁止带手机返校。对于手机带来的危害,凡是听到的老师都无不摇头,“家长(劝)说的话就跟家长急,老师说的话就跟老师急”,他们承认当下的学生学习能力可能更强,思维更活跃,但是代价是面对过载的信息和工具时,难以自持。
 
  心理状态
  时间拨回到开学前一天。
  周日,是学生们来学校报道的日子,因为石井中学未设有校服,穿各式衣服的学生嬉戏打闹,给一个多月以来沉寂的学校重新带来了热闹和人气。
  刘巧班上的同学也陆续到齐了。尽管投入教师行业才第三年,但是刘巧已经愈发感受到加强学生心理辅导的重要性。光是掌握教学技巧已经不够了,掌握学生心理才是当下需要的。
  这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从初一开始带起已经是第三年。刚开始当班主任的那年暑假,她也曾因为觉得压力太大选择出外进修,接触到了一个著名的教育基金会,并且申请了免费的心理辅导教材,每周她都会按照教材上一堂专门的课。课程的内容其实并不复杂,只是需要到操场开展一些简单的集体活动。
  她可能也没想到的是,当被问道最喜欢的课程的时候,班上的两名同学都不约而同回忆起这节课。
  更多时候,揣测学生的心理,并没有那么容易。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周新平回忆,在以前对于学校的存在来说,影响最恶劣的是盘踞在周边的网吧、溜冰场等地方,那时候他还会经常去投诉这些无证经营的场所,以免学生误入歧途,不过没想到的是,随着这些肉眼可见的、有形的场地被彻底整治清理后,又有其他的影响因素出现了。比如手机所营造出的虚拟世界,比如家庭结构的变化,还有一些连老师们都说不清的因素,让学生的心理状态更加隐秘。
  而且这并非是成绩落后的同学才有的想法,有一位老师也讲到了班里一位学生的例子,是一位学习很优异的同学,在班里排名遥遥领先,但是可能由此被动地带来很大的压力,很容易激动、被激怒。这位老师为此也运用了不少办法,改作业的时候、课下看到他QQ在线的时候,都会有意地聊天开解,一步步进行沟通。现在,石井中学已经有三位老师专门考取了心理咨询师二级职业资格证书。
 
  家校之间
  有些时候的心态是可寻的。贺亚男提到,他也曾遇到隔壁班的一个同学,聊天过程中本来好好的,突然讲到关于父亲的事情就“爆发”了,说了些气话,他后来拉着这位学生出来,仔细聊了,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曾经有过“不好”的经历,所以谈论父亲是他的“底线”。谈论者不知道触及到了这样的底线,因此造成了误会。
  如上所述,石井中学所在的地理位置其实并不偏僻,本身就离城区不远,距离娄底市区在十公里范围内。在一位了解当地情况的陈老师看来,这里可以称之为“城乡接合部”,意思其实是,更多的资源会被吸引去城区,包括人力资源。在石井中学,留守家庭的问题算是比较典型。
  王朝晖提到,大概有四成的家庭父母会出外打工,最远的去到广东等地方,一年才回来一两次,能给予的照顾实在有限。而且因为多在工厂机械岗位工作,也极易受到工伤,一旦家里的男性受伤,相当于顶梁柱崩塌,这个家庭也就“散”了,更容易带来“离异家庭”。在石井中学,这两类家庭加起来的比例能占到六成。这种情况下父母要不就是有心无力,只能完全凭借老师,对于小孩的要求有求必应,过分溺爱;要不就是疏于管教,完全放任给爷爷奶奶。
  在家庭关系有所欠缺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小孩,根据老师们的经验,往往容易表现出极端的性格,比如,过分内向或者容易暴躁,而且,初中还是学生成长的“叛逆期”阶段。
  过往,这种情况老师能比较容易地通过“家访”的形式来了解,在周新平和王朝晖的讲述里,都提到了十几年前,他们进行家访的经历,“其实好处是很多的”,周新平还记得在镇上的15个自然村,他都走遍了。但是这种“原始”却有效的组织方式已经零落了,那时还有青壮年劳动力留在家里工作的时候。
  前几年,贺亚男也曾经尝试过进行家访,不过他发现留在家里的多是年迈的老人,操持着难懂的方言,彼此都听不懂对方的意思,沟通起来难度很高,因此也就不再进行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是建立家长的微信群。
  贺亚男觉得,光是发布通知是不够的,他会在意让家长知道足够多的细节,比如早上例行的跑操,他都会拍一张现场的照片;比如他“报忧”的同时也“报喜”,这些事无巨细的记录取得了家长的信任,因此家长会的上座率也在变高的,甚至能达到难得的百分百。
  当然他最期待的状态,还是学生家庭成员的齐全和完整。家庭教育起到了“缓冲阀”的作用,能让在外面遭遇不顺的小孩有回归和依靠,“性格也会阳光很多”。
  因此大家也意识到,家庭问题也许是一些学生被触发的“伤疤”。现在和年轻教师传授经验的时候,王朝晖也总结出一套自己的方法,有问题发生时—“先了解学生的思想历程,然后还要了解家庭的成员构成,由此可以看出孩子的思想经历。”
 
  关系结构
  “城乡接合部”的尴尬还在于,距离的相近,也更容易带来学生和老师资源的流失。当然这也是不少乡镇学校会经历的困境。
  在此经历了几年的磨炼后,一些老师有志于往外发展,就会陆续考进“城里”。近几年,周新平每年都会见证一批新的教师资源的补充,他观察到两个这样的趋势。第一就是男老师的比例愈加降低,这可以用简单的收入水平来解释,以一直在石井中学教书的贺亚男老师为例,尽管最近评上了一级职称,但是工资还是在2700元上下,对于拥有和所有即将成家的中年人一样的压力的他来说,即使在娄底这样的四线城市,也是很大的压力。
  另一个趋势,就是有更多非师范专业的社会人士报考教师编制岗位,这些人很多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数年,不乏经历了其他职业后想找一份“稳定”工作的人,目前来看成为老师的门槛不算太高,满足年龄、学历和相应的教师资格证条件就可以了。很难说这些成功考取证书的候选者不“聪明”,但是和从读书起就立志于当老师的师范学生相比,周新平也不免担忧,在需要大量实践的具体教学中,在和心思敏感细腻的学生相处中,怎样把握学生心理,尤其是学生群体的心理状态比以往更多变的情况下,师生间的磨合将会是一个挑战—对于像周新平这样具有“情怀”的老教师而言,“不应该只是把这当成一份职业就够了”。
  这是一所普通乡镇学校的日常,其实在每一所相似的学校里,目之所及,我们看到的都是静态的日常—上课,放学,按部就班,很难看出不一样,但是席卷而来的城市化浪潮,以及由此变化、调整的心态,都在重新建构当下的教学关系、师生日常。
  (文中林同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