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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的圣袍下,儿童性侵何以泛滥成灾?

神父的圣袍下,儿童性侵何以泛滥成灾?

舒远 旅美学者 | 2018-09-20 | 南风窗

  教堂营造的大家族式氛围、神父在教区的地位和在教徒心目中的形象等,都给独身禁欲的神职人员造成了肉欲躁动的极大诱惑。

  国外天主教神父性侵儿童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然而,美国宾州天主教教区长时间、大面积存在着儿童性侵的报告一经披露,依然激起了全球性的震惊、愤怒和谴责。
  震惊和愤怒之余,人们不禁要问:天主教在对待性的态度上,笼罩着超乎寻常的圣洁光晕,那么,在这样的光晕掩映下,神学意义上的罪恶(sin)和世俗意义上的罪行(crime)为什么会如此张狂地滋生呢?  
 
  “令人心寒”“令人毛骨悚然”
  8月底公布的宾州大陪审团报告长达884页,是几届大陪审团历时两年的法庭调查结果。报告披露,在宾州10大教区的8个之中,300多个神父,在70多年里,猥亵、性侵了1000多个儿童。报告称,因为记录遗失和受害者胆怯、害羞等种种原因,实际情况会比披露出来的还要严重,受害者有可能“成千上万”。
  不少美国媒体在报道此事时,标题用上了“令人寒心”“令人毛骨悚然”等激烈字眼。报告所披露的案件细节确实令人反胃。对此不适的读者最好跳过此段。
  哈利斯伯格教区的一个叫做奥古斯丁·吉呃拉的神父,大约从1982年开始就在性侵同一家庭的5个姐妹。不仅如此,他还收集了这些姐妹的尿液和经血。警察在该神父的家中搜出了他的这些珍藏品。他本人也坦白了这些罪行。
  同一教区的另一神父也坦白了其罪行。他在病房中强奸了一个年仅7岁、刚刚经历过扁桃腺切除手术的儿童。该少女十多岁后,他又两次强奸过她。
  伊利教区的神父大卫·鲍尔森,在教长公寓中至少性侵了两个男童,在对其中一个性侵达20多次的同时,还让该男童向神父—也就是鲍尔森自己—忏悔其被性侵的罪恶。
  格林斯伯格教区的一名神父,在给一些中小学生讲授宗教课程时大谈自慰。他非常形象地讲述圣母玛利亚怎样“咬断脐带”,把刚出生的耶稣“舔舐”干净。报告称,神父这是在教唆儿童做口交。
  匹兹堡教区有一个“教父性侵团伙”。他们制作儿童色情作品,对儿童使用“鞭子、暴力和虐待”等性虐工具和手段。团伙成员之间互换儿童信息,用金十字架项链向同伙标识那些“对性侵犯的反抗心理已经钝化,适合进一步性侵的上选目标”。
 
  道德的化身和多重悖论
  以上述为例的种种犯罪,就是发生在任何人群中都不可思议,而发生在天主教社会中,尤其是天主教神职人员中,就更不可理解了,因为天主教关于性的规定和要求非常明确、严格。
  梵蒂冈关于天主教性伦理的《教义问答》繁琐拗口,但是,其所要表达的天主教对性行为的基本态度却简单明了:只有为了繁衍后代而进行的性行为才是值得肯定的,舍此之外的所有性意念和性行为,都是不道德乃至邪恶的。
  天主教还规定,神职人员必须全心全意服务上帝,所以,神父除特殊情况以外,必须只有独身男性才能担当,主教以上则必须独身。
  这些人穿上圣袍,站在圣坛上宣讲对上帝的爱、对人类的爱、对邻居的爱,宣讲不是为了繁衍后代所进行的任何性行为都是不道德的、邪恶的。他们向世界宣示已经牺牲了世俗的天伦之乐,压制了常人的七情六欲,是信得过的道德楷模。然而,一转过身来,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所干的,却正是他们自己所一直激烈抨击的那种不道德乃至邪恶的勾当。更有甚者,他们不仅犯下了神学上的罪孽,还触犯了世俗的法律。他们满口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满心想的和真正做的却卑鄙龌龊、罪恶深重,这该是一种怎样的人格分裂?一种怎样的矛盾存在?
  这样不可思议的矛盾现实,又是怎样形成的呢?
  其实,神父必须独身禁欲并不是天主教与生俱来的规定。尽管天主教(那时还是未曾分裂的基督教)创始人耶稣从未婚娶,但在天主教兴盛的头千年中,教职人员结婚成家非常普遍。独身禁欲虽然被普遍赋予献身上帝的神学意义,其成因却有着非常世俗的考虑:神职人员有了家室,就难免腐化,把本属于教堂的产业遗传给妻室后代。1076年,教皇格里高利七世颁发已婚神父不能行使神职令,该禁令更于1123年固化为神父必须独身的天主教制度。
  神职,依然是职业。新的制度给不同人在选择神职方面,带来了新的挑战或机遇。大部分选择天主教神职者,确实是希望把压抑的性欲升华为一种奉献,以图得到救赎。虽然愿望如此,却不能担保这些人都能成功地终身压制性欲。还有一些人深知欲火难熄,却被神职的光晕或权势吸引而踏入此行。更有一些人,天生就有虐童恋童倾向,新的制度无意中给他们提供了天赐良机。这在有恋童癖的部分同性恋者那里,表现得最为突出。
  对于同性恋者来说,因为以前根据法律他们不能结婚,性行为在世俗社会也受到极大的局限,天主教教职的独身规定反倒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避风港,尽管他们得掩藏自己的性取向,还得生活在(自己参与的)对同性恋激烈抨击的环境之中。这样就形成了天主教多重悖论现实的一重:教义极力诋毁同性恋,而教职人员中同性恋的队伍不断壮大。
  中世纪时,神父同性色情文学就已很是盛行。到了20世纪中叶以后,更因性解放和艾滋病的影响,大量神职人员离开天主教职而结婚成家,致使天主教神职人员中的同性恋者比例愈发高企,有的调查竟称这一比例高达50%。这次宾州大陪审团报告披露的受害者中,80%都是男童,其侵害者自然该是同性恋者。
 
  性侵儿童者的天然港湾
  天主教声言要借助独身禁欲来使其神职人员将性欲升华为对上帝的献身,然而,教堂营造的大家族式氛围、神父在教区的地位和在教徒心目中的形象等,都给独身禁欲的神职人员造成了肉欲躁动的极大诱惑。
  要知道,天主教徒为了求得宽恕,唯一的办法就是向神父忏悔。也就是说,教区内所有的教徒都会把他们不便告诉他人的烦恼、他们的不洁思想和不雅行为告诉神父。可以想见教父在教区的重要性。据退职神父、精神治疗师理查德·赛普长达40年的研究估计,一半以上的天主教神职人员都在独身禁欲的幌子下享受着各式性关系,尽管大多是与成人两情相悦的性关系。
  当然,教区还有来教堂接受塑造的大量教童。教童的父母对神父有着充分的敬畏和信任。这就给那些有性侵儿童倾向、从业神职就是为了性侵儿童的人,提供了外部世界所无法企及的作案方便。对这些人来说,天主教所希冀和许诺的性的神学升华,完全成了性的现世实现。正因为如此,天主教神职也就成了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有恋童癖者。
  “你是来自穷人家的穷孩子。若是神父注意到你了,那可是了不起的大事。他让你去收收《赞美诗》,倒倒垃圾什么的,你就觉得很受重视,觉得像是上帝在让你帮忙。也许,他给你讲黄色笑话时,你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是,现在你和他有了共守的秘密了。所以,你由着他。他给你看黄色杂志,你由着他。由着他,直到有一天,他让你给他撸管,给他口交,你也一样由着他。你已无路可走。他已把你养育成熟。你怎能对上帝说不呢?”
  这是电影《聚焦》中菲尔·萨维阿诺的台词。然而,萨维阿诺确有其人,这里讲述的就是他自己的真实故事。他从11岁时起,就开始遭到神父的猥亵。
2015年奥斯卡最佳影片《聚焦》叙述的全是真人真事:《波士顿环球报》“聚焦”调查组于2002年初开始,通过近600篇文章,披露了波士顿天主教大教区249个神父和教徒性侵、猥亵1000多名儿童。仅其中一个神父,在数十年间强奸和猥亵的儿童就多达130多个。而波士顿红衣大主教一直都知道这些罪行。
影片结尾列出了全球范围内爆发过大规模儿童性侵丑闻的天主教教区,小字体名单长达数页。
  2018年5月,智利全部34个大主教,因儿童性侵丑闻宣布引咎辞职。
  一般认为,这些令人作呕的事情当然只是男性的专利,然而,8月底刚刚发表的近3万字的长篇报道《孤儿院里的幽魂》,揭露了数十年来大量修女们性侵、谋杀儿童的罪行。
 
  以上帝的名义
  这些骇人听闻的罪行,不只是发生在一个教区、一个国家,而是在遍布全球的13亿天主教教徒中,至少是在最近数十年来,不断发生,愈演愈烈。
  不仅如此,正如“聚焦”调查组所披露的,天主教上层对这些一直都了如指掌。他们在威吓、安抚受害者的同时,竭力捂住消息,让犯罪者暂时休假或治疗,等到风潮一过,又将他们转至另一个教区,担任乃至升任新的神职。庇护罪犯的波士顿红衣大主教,于2002年底被迫辞职。两年后,当时红透世界、几乎是当时世界上最伟大道德化身的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就将他招至梵蒂冈,让他升任新职。
  或问,天主教为什么就不惩戒这些腐化自己肌体、败坏自己名声的罪犯,将他们逐出教门呢?笔者寻求具体神职人员解答的努力都告失败,只被踢到专门对付媒体的信息部门,得到一些华丽拗口的公式回答。那些让常人听后会噩梦缠身的罪行,却让早就知晓的天主教上层不为所动,依然道貌岸然地傲视世界。他们关于纵容犯罪的公式性回答能信吗?
  唯一可靠的答案,还是得从利益处寻找。
  路易斯安那州性侵案披露以后,天主教一份内部报告称,儿童性侵案面临的是10亿美元之巨的赔偿,而这还是在1985年,用的是1985年的美元—犯罪神父一旦被踢出教会,性侵消息就难以捂住,至少就会受到民事起诉。
  金钱的考量虽然呼应近1000年前的神职独身令,但或许还不是天主教保护犯罪神职人员的真正原因。
  天主教以绝对真理的化身自居,对欧洲的绝对控制曾长达1000年之久,即史称的“黑暗世纪”。16世纪宗教改革后,新教教派蜂起,缩小了天主教的控制范围。18世纪启蒙运动后,现代国家相继成立,政教分离。天主教被迫放弃直接干预各国政治,却仍然通过对世界各地教区领导的任命来实行自上而下的控制。也就是说,天主教与时代不相适应的组织形式,正是依靠那些“自己人”来维持的。讽刺的是,那些自己人“犯事儿”了,某种程度上对天主教反倒是“好事”,因为那些人被抓住了把柄,反倒更值得“信赖”了。
  然而,天主教毕竟主要身处言论出版自由的现代社会之中,包得再严实的罪行终究也被渐次披露。或许,天主教的问题在其脱离时代的体制本身,对儿童性侵的庇护不过是症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