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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心理食物链

社会心理食物链

本刊记者 石勇 图 ∣ 5ive | 2018-11-04 | 南风窗

  现代社会确实是卢梭式社会真自我和霍布斯式社会假自我的混合体。真诚和虚伪,正义和邪恶,善良和残暴,是一直在较量的。
 

  1927年,英国生物学家埃尔顿在其《动物生态学》一书中提出了一个概念:食物链。
  他可能没有想到,此后这个概念名声大噪,不仅解释了动物和植物世界所存在的那类似于达尔文所说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现象,而且也解释了人类社会在利益结构上的一种不平等、不对等分布。
  人类也许可以否认某种事实,不过如果这种事实容易引起他们的欲望并触发恐惧,他们就会在内心里记住它。
  埃尔顿画出了一个食物链的示意图:低端生物数量庞大,顶端生物数量少,生物数量顺着食物链层级向上逐渐递减。最顶层的生物是最少的。这是食物链的一种大致均衡,如果“狼多肉少”,食物链显然会紊乱甚至崩溃。
  我在这里,想来描述发生在社会心理领域中的那条食物链:社会心理食物链。
  这同样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普遍性的事实。形形色色的歧视链、鄙视链,只不过是它的一部分内容,此外还有很多内容。
 
  社会真自我和社会假自我
  我得从卢梭的一本书《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讲起。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以人类学+文学的风格,讲了一个关于社会自我最初是什么样子的故事。
  政治哲学家们一般把故事的背景叫作“自然状态”,也就是人类的童年时代,像一片白纸的时候。
  卢老师是这样绘声绘色地说自然状态的:
  人人平等,友善和谐,没有财产,没有相互攻击和掠夺,没有压迫,没有欺骗,没有洗脑,不用担心买不起房,不用担心房租上涨。大家在树林里,饿了就去追逐野兽,或摘一下林中的野果,渴了就喝一下山泉,想搞娱乐活动就对着森林大叫几声,或一堆人围着火跳舞。一切是多么的美好。
  在卢老师眼中,最开始的社会自我,显然是社会真自我。人类社会最初的那种自然状态,肯定是非常小的熟人社会。
  在我的印象中,20世纪80年代,农村和国企社区,还保留着自然状态的最后遗迹。
  在这个自然状态的版本里,卢老师显然认为,大家都是羊,充满了羊性。
  但他也看到,这种状态是无法一直维持的,因为出现了社会假自我。
  它的标志是出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靠忽悠起家的成功人士,完美地演绎了“骗子骗善良者”的经典操作:
  “谁第一个把一块土地圈起来并想到说,‘这是我的!’而且找到一些头脑十分简单居然相信了他的话的人,谁就是文明社会的真正奠基者。”
  我在这里友情提供一个评估社会真自我和假自我分布比例的标准:看一看骗子这个古老的职业,从其利益最大化的角度上,是骗善良者为主还是骗傻子为主。
  骗子骗善良者,利用的是善良者的天真和无防御;骗子骗傻子,利用的是傻子的自我欺骗。换句话说,傻子在被骗之前,已经先骗了自己,他和骗子其实是一伙的。
  这么一考察,答案就出来了。
  这个社会骗善良者牟利的,基本只是街头装残疾人,装身陷困境的人,骗朋友的小额借款这些小打小闹,又low又赚不了几个铜板,在社排上也是直接被无数人鄙视的。因为社排太低,吃相难看,极容易引发群情激愤,人人喊打。
  但骗傻子的,完全是大手笔的生意,社排极高,无数人艳羡欢呼,威武雄壮。像区块链上的某个“首富”,明明已自曝骗术,“傻X的共识也是共识”,仍然有大量的傻子抬轿。
  原因当然比较简单,傻子们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傻子,他们被骗,是想着怎么再骗新的接盘侠。
  像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判断,一个社会的假自我和真自我的比例,至少已经是5:5。
  人类社会从自然状态到现在,经过如此漫长的演化,社会真自我和假自我形成这样的比例,似乎“正常”。
  卢梭老师既然假定人在自然状态中是羊,充满了羊性,那么,在为维持社会运作的“顶层设计”提供制度方案时,也遵循这样的底层逻辑。
  他的另一本书《社会契约论》就是这样一个策划方案。
  方案的中心思想很简单,他认为一个社会应该搞“直接民主制”。
  英国人、政治哲学家霍布斯在自然状态的故事和策划方案上都不同意卢梭。他讲的故事版本,那就狠多了。
  霍老师的故事,出自《利维坦》。Leviathan,一看名字就让人害怕,那可是巨型怪兽。
  版本是这样的:在自然状态里,人与人之间相互猜疑,相互防御,有一样好东西,比如一只野兽,大家都要去抢。既然大家都相互防着,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于是总是有战争。自然状态就是“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在这种状态中,人活得“孤独、贫困、卑污、残忍而短寿”。总结一下就是—“人对人是狼”。
  霍老师认为:人一开始就是狼,充满了狼性。
  他根本不认为一开始有什么社会真自我,在自然状态里,就已经是社会假自我了。这样的社会,就是传说中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
  大家都是狼,就OK了吗?从社会博弈的角度来说,大家都是羊,是可以生存下去的,但大家都是狼,却是一个社会的自毁,绝对不可能。
  所以,霍老师也给维持社会运作的“顶层设计”提供了策划方案。方案也很简单,必须有一只让所有狼都害怕的虎,才能镇住狼群。
  这个方案就叫“绝对君主专制”。
  我认为,卢梭、霍布斯两位关于自然状态的故事版本都是真实的,但七三开,卢占七。而且,霍布斯在逻辑上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把现在一些人的坏,说成是因为“人性”如此,然后推演回自然状态,说那时候的人也如此。
  但无论怎样,现代社会确实是卢梭式社会真自我和霍布斯式社会假自我的混合体。真诚和虚伪,正义和邪恶,善良和残暴,是一直在较量的。
 
  精致而不高雅的艺术
  社会心理食物链是一种精致但并不高雅的艺术。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是因为存在这样一个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有非常多的人,在心理上是无法靠他的真自我活下去的。
  这个事实并不温柔,常常遭到忽略。但它一直存在。即使一个内心强大,即真自我强大的人,在有的时候,某件事情上,也要靠他之外的人、事、物,才能在心理上活下去。
  我们往往把人想象得很坚强,而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错觉。比如很多人,在生活和工作中,其实是靠压抑和自我暗示、自我强迫在撑着的,不仅杀伤内心,也会透支很多心理能量。他们其实很需要支持和温暖—只不过,不可能说出来而已。
  卢梭在讲自然状态时,其实已经说到了社会真自我和一个人的真自我的处境。
  处境并不是很美好:一个人在小的时候,其真自我就容易遭到狂风暴雨,无论是来自家庭、学校,还是社会上的陌生人。哪怕一个民族是很可救药的,不是周树人先生所讲的那样,也一定有一些英雄,专门朝孩子瞪眼。而针对弱小真自我的任何一种伤害,都会让真自我无法生存,从而打开假自我的潘多拉魔盒,由它来替代生存,从而产生心理保护。
  一个人的真自我遇到心理生存的问题,产生心理保护,可能是在几岁时发生,十几岁时发生,甚至二十几岁时发生,反正就是发生了。
  心理保护一启动,就跟社会上的社会不平等甚至不对等结合起来,建构了一条心理食物链,纳入到社排里。
  于是,穷人在富人面前,农民在市民面前,小学生在大学生面前,被预设的最正确姿态就是自卑了。而富人、市民、大学生在社排比他们低的人面前,“自然”的,甚至理所当然的反应就是具有心理优势;素质低劣的,就会把自己看成心理食物链上的高位者,去吃位置比他们低的人。
  心理保护,就是建构社会心理食物链的心理机制,而社会不平等甚至不对等,就是建构社会心理食物链的社会机制。
  社会心理食物链就这样做出来了。
  做出来之后,那么无法在心理上生存的人怎么办?
  一部分人强迫自己要靠真自我生存下去,即使假自我严重影响他们的心理生活,他们也对真自我念念不忘,真自我总会作为心理功能而存在。他们可能会陷入心理痛苦,可能慢慢变得强大,更可能真自我一直有话语权。这些人具有健全的人格,无论心理上如何,没有使心理问题变成人格问题。
  他们是人格相对健全的人。
  另一部分人,真自我和假自我都很弱,无法靠真自我生存下去,由于假自我不能独自生存,他也指望不上,于是便启动认命机制,靠把一切合理化,抓住仅有的一点内心和现实秩序,来让自己在心理上生存下去。
  他们是窝囊认命的人。
  以上这两种人都有一个特点:由于不是靠假自我在心理上生存,对外不会有主动的攻击性。前者受到攻击时可能会反击,但后者不会。
  还有一部分人,无法靠真自我生存下去,便靠假自我生存。
  但假自我无法独自生存。所以,要靠假自我生存,就必须建构起假自我对于别人、世界的优势地位,使自己能体验到优势地位而获得生存。那意味着,他们对外只有两种心理策略:寄生和攻击。
  寄生者,是“脑残粉”的成人版。他们把自己寄生在一个看上去很强大很有价值属性的人格神或抽象实体那儿,搭其便车,完成了心理生存的神圣任务。
  攻击者跟寄生者不同,攻击者的假自我都很强或强大(强和强大在心理上是两个概念,一个代表心理分量,一个代表心理力量),所以,往往会有攻击性。
  于是,无法靠自己在心理上独自生存的攻击者,发展出了在心理上掠食他人的各种技能。像嚼人舌根这种技能根本不入流,热闹偶像剧中的那种“宫斗”,才算达到了境界。
  简单来说,维持假自我在心理上生存,靠两种东西:攻击算计;利益食物链上对较高位置的争抢。
 
  心理食物链上的位置竞争
  可以从心理生存,即真自我或假自我生存的角度,把一个社会的人群,在心理上分为这九大类。
  第一类是不玩了,退出了社会心理食物链。他们是精神病患者之类。不玩是因为玩不起,崩溃了。
  第二类是,一个人靠自己的真自我本身就可以在心理上生存,不需要跟很多人玩。比如什么世外高人之类。当然,一些人跑到终南山去,也想学这样玩。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至于一些人靠装佛也想走这条路,不过我认为这只是自我欺骗。
  第三类是真自我很弱小,靠自己没办法在心理上生存下去,但有道德约束,并不想靠压榨别人在心理上获得生存。于是就只能找一个神一样的东西来帮自己。一些虔诚的信教人群就是这样。
  第四类是,一个人真自我强大,靠自己就可以在心理上生存,并不需要在心理上攻击、压榨别人。但他也经常在社会心理食物链上被伤害。
  第五类人是,真自我弱小,有时候很难靠它在心理上生存,容易玩心理保护,但真自我只是弱小,只是被压抑,并没有被出卖,被扼杀。所以,他们很多时候是靠向内攻击来维持心理生存,比如很多受过伤害的好人,哪怕是别人的错,总是习惯于推到自己身上。
  第六类人真自我很弱小,对真自我压抑极深,同时假自我也不强,平时没什么攻击性,老实巴交,但压抑到底线,又被刺激,则可能焕发出强烈的攻击性。
  第七类人有一个特点,能体验到他的真自我,但真自我容易被压抑和遗忘,而且在阶层竞争和社会心理竞争中,最容易认同一个假自我体系。喜欢喝鸡血鸡汤的,多是这样的人。
  第八类则是出卖了真自我的人。出卖真自我在存在上是有“罪”的,要被真自我谴责,所以他们平时很害怕去体验真自我。这些人几乎是扛着假自我行走。他们中有段位高的,也有段位低的,但无一例外,都体验不到真自我,不存在靠真自我在心理上生存的问题。而假自我又不能在心理上独自存活,只能寄生在外物,以及和外界的心理竞争上,因此往往有攻击性。
  第九类是扼杀了真自我的人。出卖意味着真自我还在,有时候还可以唤醒。但扼杀真自我,却已经突破了底线。这些人对自己够狠,对别人也不会心慈手软。他们同样不存在靠真自我在心理上生存的问题,而只能靠假自我的占有、攻击来维持心理生存。
  通过在心理生存的意义上对人群的划分,我们可以看到一根链条。
  这根心理食物链,跟第一、第二类人群没关系,他们已经不玩;
  心理食物链,一般表现为第七、八、九类的人,想在心理上攻击第三、四、五、六类的人;
  这种攻击,恰恰是扛着假自我的人想攻击扛着真自我的人,坏人想伤害好人,邪恶者想伤害善良者,心理扭曲变态的想伤害心理正常或有心理问题的。
  我们前面已经说到,社会心理食物链是在一些人无法靠真自我生存的情况下,依靠社会不平等和社会不对等建构起来的,所以,它是社会假自我的杰作,对社会真自我是一种伤害。
  就是说,它首先违背了社会平等理念,其次,违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友爱团结、其乐融融,制造了伤害、屈辱、痛苦、恐惧、冲突。
  所以,社会心理食物链,一旦涉及人先天或后天难以改变(或不可改变)的属性,即为歧视。比如正常人对残疾人,优势民族对弱势民族,男性对女性,某个强势地域对弱势地域。
  即使没有涉及先天或后天难以改变(或不可改变)的属性,在心理食物链上,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自上而下携带势能俯冲下来,形成对他人的心理碾压,也是缺乏“尊重”这种教养的表现。   
  但当然,社会心理食物链也不是一无是处。它在某种层面上,可以激励一个人为抢到VIP座位而奋起,就像在社会利益食物链上很多人的做法一样。
这方面的一个例子,大概就是教育。
  教育在某种层面上,是人的提升和心智上的进化,但在另一个层面上,其实也是对社会心理食物链和社会利益食物链的VIP座位的争夺。谁都不想处在不利的位置,因为它决定了当一个人进入社会时,他碰到社会心理食物链和社会利益食物链时初始的社会位置。
  但教育的重大意义之一,恰恰是对这两种食物链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