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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都成了“老炮儿”,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

流氓都成了“老炮儿”,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

赵耀彤

无论是作为胡同小孩的混混,还是作为大院小孩的红卫兵,他们都有着血迹斑斑的恶行。落日的余晖给他们都涂抹上一层年龄带来的沧桑感,激起了人们的同情,昔日的暴行也在大多数人脑海里渐渐的遗忘掉了。遗忘就遗忘吧,毕竟还要面向明天。但是,如果再试图让人们不仅遗忘,还要用“讲理”等等涂抹哄骗人们去仰望这些曾经的流氓——那同样还是在耍流氓。

  

    

    

  老炮儿,原本是老流氓、小混混一类的贬义词,如今在冯小刚的演绎下化腐朽为神奇,居然有了些“讲理”“规矩”甚至“道义”之类的味道。这也难怪,电影的重要手段就是煽情,张学军最后史诗般义无反顾的出场、军装军刀强烈的疆场暗示、轰然倒下的悲壮……都成功地完成了对观众的情感绑架,让人忘记了这不过是一场流氓斗殴而已。但是,我依然觉得,为张学军这种老江湖最后的惨烈流泪起立的观众,如果真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这种“炮儿”,大多数还是敬而远之的。

  

  这并不是说老炮儿这种人永远都很坏,正如我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他也有他人性里可爱甚至可敬的东西。不仅对自己兄弟仗义出气,还帮助街头求助的女生,甚至勒令小偷把身份证给失主寄回去(小偷会不会转眼再次扔掉是另一回事,他至少有这个心)。大家之所以不愿意招惹这类人的原因其实都心知肚明:沾上就是一层皮,他们真的不大讲理儿——这与电影刻画的恰恰相反。

  

  流氓都是不讲道理的,除非那个理本身就是流氓的理儿。流氓如果也讲了普通人的道理,要么是洗心革面,要么是已经老了,老的已经没有体力、精力、暴力来支持他继续讲流氓的道理。流氓,作为一种价值尺度,一种精神意志,需要一个彪悍的躯壳容纳和支撑。离开流氓的身体,他的流氓话语体系就会逐渐坍塌,坍塌到极限,他也会向普通人的道理妥协并且求助,以至于在年轻人面前卖弄起“讲理秀”。

  

  张学军跟儿子在饭馆喝酒,说儿子“你们高兴了,别人难受”,给人以富有自律精神的负责任好公民印象,然而他此时并不会想到当年打架斗殴时给对方、给家人带来多少痛苦。交钱赎回儿子的时候,他拦住要打女生的阿彪,说祖宗说过啥时候也不能打女人。我很怀疑祖宗说过这些话,不但无法上征典籍,而且他自己年轻时也未必没有打过甚至欺负过女生。

  

  张学军是这样,他的哥们儿闷三儿(张涵予饰演)也这样。他们骂起现在的生瓜蛋子头头是道,说后生们“哪管什么大刑啊坐牢啊,拿起叉子就捅”,不能“死俩伤仨,上一头条”——我很奇怪他们咋就忘了自己身上石雕般的疤痕是咋来的,不就是他们年轻“后生”的时候没轻没重互相在对方身上留下的?

  

  他们都成了讲道理的好人?

  

  黎塞留时期的法国有个贵族叫拉罗什福科,他写过一本小册子《道德箴言录》。与大多数箴

  

  言录不同,这本书不是告诉人们该如何道德地生活,而是在戳穿一切道德现象的画皮。他评论老年人喜欢教人向善时说“老年人喜欢给人以善的教诲,因为他们为自己再也不能做出坏的榜样而感到宽慰”。话足够恶毒,也足够直率。老年人更高尚?真的是未必然。恐怕除了不多的一辈子对镜治心最终心生光明的个别人物,大多数出口不离道德辞藻的老人不过是更在选择性遗忘掉曾经干过的那些事之后,更擅于使用自己已经无力触犯的天条掩饰自己和驾驭后生而已。

  

  流氓更是如此。他们年轻的时候,用拳头和刀子来胁迫他人丧失自由意志,让人见了就害怕;老了呢,摆出一副曾经沧海、放下屠刀的样子,拿灿烂美好的顶级大词、大道理来裹挟后生放弃对他的怀疑。在青年人看穿这些把戏之前,他的老大地位还是能残喘一时。“练胳膊练腿,不如练嘴”,这江湖真言,流氓也是到老了才琢磨明白的。流氓变老,真的不等于变好,虽然他试图通过卖老、卖话而阉割掉对方的思考力,从而显得自己已经变得非常好。

  

  朋友们可能会觉得我对张学军太狠毒,因为他身上的确有不少高能亮点,比如他对自己的穷兄弟就非常仗义。闷三儿出了事,他借钱把他从局子里赎出来;灯罩儿(刘烨饰演)挨了打,他一板一眼地把巴掌拍回去出气报仇。盗之间的确是也有道的,流氓之间也有情义,但这种情义更多的时候仅仅限于流氓之间。他们作为凭借有限暴力、用血酬命价换取对他人控制力的反社会团伙,跟小飞他们这些后进流氓不同的是没有雄厚的财力当经费,也没有强大的背景当靠山,他们只能靠团伙的力量来维持生存。

  

  光心狠手毒不行,还必须仗着人多,不然这个流氓集团就在“他那一片儿”失去了威慑力,单个的流氓只能成为“狠人”,惹不起可以躲得起。而流氓显然不仅仅是这个境界,他们要求的却是让你无论如何也躲不起的势力,这要求他们必须集合成团伙。这种生存依赖决定了流氓之间看重的是我干坏事时你会不会跟着上,看重的是你敢不敢为了我而两肋插刀去拼命,这其实是他们的生存本能。本能依赖多了,就逐渐成了他们的规则,再用文字美化一下,也就成了作为褒义词出现的“江湖义气”。可这词再褒义,它跟看重家庭人伦的老百姓的道义还是不一样,拉家带口的百姓,自个的命首先得用来养爹娘、育子孙,所以我们不难明白闷三儿为啥比灯罩儿显得更义气。

  

  对内部人义气,对外部人凶狠,这是流氓的常态。这倒不是因为流氓喜欢和美国一样秉承双重价值标准,还是来自他们的生存需要。

  

  “一天到晚瞎逛“是张学军的生活状态,不仅是儿子都看不下去、他们内部也觉得这不是个事。可这就是流氓、老炮儿之类的生活、生存方式,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完成生活转型。那些完成转型的流氓并不为他们看好,反倒被视为一种对传统的背叛。洋火儿之所以在张学军面前矮了一头,仗义疏财之后还得低声下气,不仅是成功的被张学军情感绑架了(“赶我走?”“别把兄弟们那点情义弄拧巴了”),同样还有自己心里对背弃正宗流氓生活方式的愧疚。

  

  正宗的流氓,就是靠着不怕死、不要命,靠着狠劲欺行霸市“洗佛爷”等行为不劳而获。狠毒的意志与彪悍的体力是他们的生存保障,他们必须对外人狠。而且这个社会显然只能负担起少数人白吃白喝,经济生活的持续进行需要大多数人付出劳动,不可能让多数人都靠压榨别人生活,这又决定了流氓势力再大,他的食利圈子只能是总体人群中很小的一撮。指望着他们把内部的一起拼命再共同分肥的情义普及到一个社区,是不大可能的。流氓土匪之间的

  

  情义再感人,也只能是他们之间,作为寻常百姓的我们,还是要对之有足够的清醒和警惕为好。他们的情义从来都与我们无关,那情义无非就是保障他们对寻常百姓欺凌欺辱时一起上的规矩。他们在多数人的道德尺度中就是坏人,我们不能被他们欺辱之后还给人送上发自肺腑的赞扬——杀人可以,诛心就不行。

  

  话匣子(许晴饰演)说张学军跟现在的小孩儿不一样,但是她没说清楚到底是哪里不一样。那么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答案其实从张学军窘迫的生活状态可以看出来,他不图钱。正因为他自己对钱的蔑视,他过不上好日子,但这样更能激发出他的自我欣赏来,他觉得自己是在坚守了一种以“有面子”为控制力、影响力表现形式的江湖气质。

  

  张学军或许生错了时代。他的远古知音应该有很多,比如那个成功的流氓大哥刘邦。他渴望的是一种对地位格局的反抗,他对大院小孩的征服成了他反抗的高峰和铭心刻骨的难忘。他希望永远拥有这种王者感觉,在自我臆想中,他成为一个末路穷途的英雄。他要维护这种美好,他穿上了军装,死在了其实不过是聚众斗殴的所谓“疆场”。

  

  “橘黄色的落日余晖给一切都带上一丝怀旧的温情,哪怕是断头台。”昆德拉惊讶的发现他居然也会被希特勒的照片触动,于是他继续写到:“与希特勒的这种和解,暴露了一个建立在轮回不存在之上的世界所固有的深刻的道德沉沦,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

  

  随着阳气的衰退,体力的下降,张学军的搏命价格也急剧下降,他已经不再野蛮可怕而成了一个肉老头,他已经老的有点可怜。然而,即便是我们跟他们达成最终的和解,用足够的宽容接纳他们的自新,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慧眼和清醒。因为无论是作为胡同小孩的混混,还是作为大院小孩的红卫兵,他们都有着血迹斑斑的恶行。落日的余晖给他们都涂抹上一层年龄带来的沧桑感,激起了人们的同情,昔日的暴行也在大多数人脑海里渐渐的遗忘掉了。遗忘就遗忘吧,毕竟还要面向明天。但是,如果再试图让人们不仅遗忘,还要用“讲理”等等涂抹哄骗人们去仰望这些曾经的流氓——那同样还是在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