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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回家,上帝不掷骰子

春节回家,上帝不掷骰子

南风窗记者 李少威

“回家”不仅仅是一个人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的“位移”,还是一种精神解决方案,“人类总会想要找一个可以在心灵上庇护自己的地方来克服和世界的分裂”。

  

    

    

  “回家”——当两周前编辑部确定这个2016年第3期的封面报道主题时,我以为这一次《南风窗》真的要集体玩一把温情牌了,所以我就写了一篇充满温情的文章。

  

  但当我读完其他同事的文章时,却感觉自己被“耍”了。

  

  张墨宁那篇《百年变迁,中国人“家”安何处?》和石勇那篇《回家,回到那个没有分裂的世界》,题目看上去那么含情脉脉,但内容全是理性的分析,高冷到底。

  

  尤其张墨宁,我从前奏进入,读到尾声响起,都是对于“家庭”的深刻但又好看的社会学解析。终于,她在最后说了一句,只有一句:“我们今天对‘家’的精神依归显得更加稀缺而珍贵,更应该抓住这或许是‘最后的’体验。”

  

  流露了一点情感,基调却还是跟她的长相一样冷艳。

  

  我突然想起古希腊德菲尔神庙上的那句著名的话:认识你自己。到今天,我还没有彻底认识我所在的这本喜欢谈理想的杂志。你不要指望这些记者会因为什么动情的话题而变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们反而会告诉那些抽泣的人们,你的抽泣根本不够科学。

  

  这个话题里剩下我和何蕴琪在提供温度,在这个广州都下起了雪的寒冬里我原本自感伟大,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烤火机”,只是把张墨宁和石勇的文章烤暖。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得承认,这就是《南风窗》有趣的地方:猛一看是这样,一细读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它不干属于它所不屑的层次上的事情,总希望无论写什么话题都能帮助人们“认识你自己”。

  

  这大概就是“有趣”和“逗比”之间的区别。

  

  回的什么家?

  

  回家前,先要搞明白“家”是什么——看到了吧,他们就是这样写文章的。

  

  张墨宁在梳理100多年来中国家庭“存在方式”的变迁时,我仿佛看到了“社会决定论”的无形之手。

  

  尽管在“五四”及以前的启蒙时代,前辈思想家们通过猛烈攻击被“三纲”控制的家庭,进行了有意识的社会建构,创造了新的家庭存在状态,但如果没有新的经济条件配合,这种主动建构不可能实现,只是放放嘴炮。

  

  费孝通先生的《江村经济》,讲到了妇女地位的提升导致的乡村家庭重构。这种提升不是刘师培、鲁迅他们“骂”出来的,起决定性意义的是当地缫丝产业的兴起,妇女进入作坊,获得了甚至比男性成员更高的收入,而且因为从家庭中剥离出来之后,这种对家庭经济的贡献是可量化的,不容忽视。这样,她们在家庭里终于可以仰头挺胸。

  

  这时候“家”就变了,人们眼里的父亲、母亲都成了另一种形象,父权下降,母权提升。“权”也从一种支配性的权力,演化为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权利。

  

  新中国成立后,赋予了这种权利以法理意义。家庭经历了泛革命时代的政治功能附加,到改革开放后的政治功能剥离,再到工业化、城市化时代家庭在空间上的不完整。

  

  最后一种,就是我们现在讲“回家”的时候的主要对象,是“春运”的指向。细节上有很多奥妙思想,精彩纷呈,“家”为什么变成今天的样子,都说清楚了。

  

  干得漂亮。

  

  回家简直是个“量子力学问题”

  

  在一番关于“家”的宏大内涵的分享之后,总该可以考虑回家的事了吧:给老人买滋补品,给孩子买新衣服和玩具,带一点这边的特产,年夜饭的热气腾腾、欢声笑语该跃上脑际了。

  

  然而,他们似乎天生是理性的动物。

  

  主笔石勇在开头给我们露了一点蒙娜丽莎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接下来就讲,存在“三种回家”。他讲了物质的、心理的、社会功能上的、宗教意义上的各种各样的“家”,甚至还说到潘美辰唱《我想有个家》时究竟是想要一个什么“家”。

  

  他归纳出了三种回家:从城市到乡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同一个城市的公共空间到私人空间。

  

  石勇说,“回家”不仅仅是一个人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的“位移”,还是一种精神解决方案,“人类总会想要找一个可以在心灵上庇护自己的地方来克服和世界的分裂”。回不回家,回哪个家,怎么回家,回家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是各种各样的理性因素凑合在一起起作用的结果。

  

  石勇一思考,我们就再也笑不出来。

  

  这让我想起爱因斯坦说过的话:上帝不掷骰子。他认为宇宙是可预测的。

  

  刘慈欣在《镜子》中创造了一种无限存储的“超弦计算机”,这种计算机囊括了所有基本粒子的位置和速度数据,因而可以准确模拟整个宇宙的演变,精确到每一个人下一秒将会干什

  

  么。我们以为下一秒自己会干什么完全取决于自由意志,不对,是粒子运动早已注定的,因为人本质上是一堆粒子。

  

  比如,今年春节你回不回家,跟你没有关系,是宇宙演化的必然。

  

  我想,刘慈欣的天才想象应该是结合了拉普拉斯的“宇宙决定论”,以及量子力学理论。正如今天他们分析“回家”,我认为主要是结合了“社会决定论”和唯物主义历史观。

  

  别有幽愁暗恨生

  

  形而上的事情都让张墨宁和石勇干了,何蕴琪和我就包揽了一点形而下的工作,开动温暖的“烤火机”。

  

  何蕴琪是广州人,她通过细致的回忆,温暖地讲述了一个在广州的广州人对“家”的记忆和感情。她就属于石勇所说的“三种回家”中的最后一种。

  

  这是一个漂泊着的中国,这种全民漂泊的景象,历史上从未有过。所以我们说起回家,往往只想到第一种——从城市到乡村,偶尔提及第二种——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基本遗忘第三种——在同一个城市里,公共空间到私人空间。

  

  何蕴琪眼里的广州和我们眼里的不一样,她的记忆里蘸满了市井生活的细节。从她的叙述中,我们反倒更加确认了自己“客居”的身份,因为记忆不可复制。

  

  他们都只说“家”,或者“回家”,而不说“春节回家”,那就我来吧。

  

  我喜欢听李焕之先生的《春节序曲》,最喜欢中间那段优美的旋律,在鼓乐喧天的集体欢腾前后夹击下,中间一段强调个人的情绪体验。“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我似乎听到了小草发芽顶破土地的声音。

  

  但那里面,别有幽愁暗恨生。

  

  为什么会愁呢?因为新的春天来了,但有好多好多个春天过去了。

  

  这些春天是不一样的,就像春节正在变得跟原来越来越不一样。你一定还记得儿时过春节的场景和心情,对大部分人而言,相比以前的过年,今天的过年简直不是过年。

  

  我写的是一篇深情回顾曾经的过年习俗的文章,那时我们过得那样虔诚,那样一丝不苟。

  

  回顾,是因为失去。

  

  失去了一种温暖,希望我们都能找到另一种温暖,让精神少一些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