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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运南美“首秀”的骨感现实

奥运南美“首秀”的骨感现实

文∣陶短房 加拿大《环球华报》社论主笔 | 2016-08-10 | 南风窗

众多体育明星的缺席和不少项目竞争水平的下降,会否令原本就对奥运会远不如对足球杯赛(巴西已举办过2届世界杯、4届美洲杯)感兴趣的巴西人,在里约奥运期间更加无精打采?

  “白天,世界上没有巴西;晚上,巴西就是世界。”当地时间8月5日20时起,由电影《上帝之城》导演梅雷莱斯操刀的里约奥运开幕式,在曾长期是世界最大球场的马拉卡纳体育场正式亮相,号称“性感度爆表”,并打破近几届奥运开幕式豪华而昂贵的传统,改走低碳排、环保风,“用灯光秀和3D影像展示巴西历史和文化”,且呼吁保护自然环境。
  “我们原本期待着1.1亿美元的预算(分配给奥运与残奥开闭幕式),但一点点地,这笔预算不断缩减,现在4场仪式只有5000万美元可用,而且这笔钱大部分要用于安保以及购买演出用品。”开幕式创意总监费尔南多·梅里尔说,“我们正处于一个需要我们合理花钱的时刻。我们正在使全球变暖,而环境已无法承受这样的活动。过度开销只会显得低劣和蹩脚……当40%的巴西家庭卫生不达标时,你不能真的动用上亿元去举办一场演出。”
  由于经费紧张,这次开幕式“没有大型特别效果”,仅是向观众传递和平及希望的讯息,同时彰显巴西多元文化。这为之后半个月28个大项的比赛奠定了平实的基调。而这一现实与7年前巴西赢得第31届夏季奥运会主办权后的理想存在巨大落差。当时绝大多数巴西人都深信不疑:继2013年联合会杯、2014年世界杯后,2016年奥运会将再度向世界彰显巴西这块“金砖”的灿烂成色;恐怕那时最悲观的预言家也没料到现实会如此“骨感”。

  两根支柱的坍塌
  当初许多人坚信里约奥运一定会圆满成功,是源于对两根支柱的信心:经济和政治。
  经济上,自卢拉2003年执政以来,巴西GDP步入高增长,外资对这块投资热土趋之若鹜。尽管2009年拿下奥运举办权时,巴西尚处金融危机中,当年GDP略降,但次年即随中国的4万亿刺激措施而强势反弹,似乎根本不用愁里约奥运没钱花。自信的里约奥运申办总监格里内尔(如今是奥运总导演兼组委会副CEO),甚至在当时勾勒出一副“奥运商办”的美好前景,信誓旦旦要办一届“不需要花纳税人很多钱的气派奥运”;政治上,卢拉和2011年继任的罗塞夫政府,以及里约热内卢市所在的里约州,都表现出对里约奥运的高度认同和支持,希望借主办赛事凸显巴西昌盛的国力和巴西、里约州良好的发展势头,同时借“大赛经济”刷新当地的国际品牌形象和基础设施,为下一步更具规模的腾飞做准备。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两根支柱相继坍塌。
  首先是经济。
  随着两年内世界大宗商品平均价格跌去一半,严重倚赖铁矿石、农产品和石油燃料等资源出口的巴西,迅速从全球经济尖子生的“金”变成踩了急刹车的“砖”。去年IMF所统计的巴西GDP增速是-3.8%,今年也预测不佳,IMF甚至认为2017年最乐观预期也就是零增长。由于通胀率高达6.9%,巴西无法照惯例采用降准、降息等金融杠杆措施刺激增长,只能维持几乎是全球最高水平的14.25%基准利率。这意味着急需融资的企业因利率过高,几乎无法进行正常的融资。更糟糕的是,巴西今年财政赤字可能高达1705亿雷亚尔(约合485亿美元),比原先估计的数额翻了近一番。代总统米歇尔·特梅尔7月10日说,他领导的政府打算出售位于圣保罗和里约热内卢的机场。
  与经济基本面相对应的,是大型国企的效率低下和腐败缠身。巴西最大的电信服务商Oi在6月20日申请破产保护,一旦破产成为事实,将诞生巴西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破产案;曾是世界第三大石油公司的巴西国家石油公司(Petrobras)不仅经营不善,还深陷一系列政治交易和贪腐丑闻泥淖,涉案金额高达25亿美元。
  虽说承担大部分奥运支出的里约市的财政状况还不错,但里约州的经济和财政状况难言乐观。今年早些时候,里约州宣布接近财政破产,不得不依赖联邦政府的财政补助。据里约代理州长Francisco Dornelles的秘书长埃斯平多拉宣布,今年里约州财政赤字累计将达到200亿雷亚尔,约合58亿美元。这将降低由州政府负责的奥运安保、交通和医疗等服务的质量。
  政治的问题甚至比经济还要麻烦。
  几年前,罗塞夫总统就因腐败丑闻和经济危机,陷入声势浩大的反对声浪中。此起彼伏的工潮和政治示威、巴西国家石油公司贪腐丑闻的持续发酵、执政联盟内友党的纷纷倒戈,让巴西政府早在主办2013年联合会杯、2014年世界杯时就险象环生。今年5月12日凌晨,巴西参议院终于通过弹劾案,将罗塞夫总统停职180天。这意味着奥运开幕式上,将由代总统、前副总统特梅尔(Michel Temer)宣布本届奥运开始,而拒绝出席开幕式、并积极谋求复职的罗塞夫恐怕直到闭幕也无法“翻身”—复职需议会批准,而议会已确定最早只能在8月22日复会,本届奥运的闭幕日期不早不迟,正是此前一天的8月21日。
  对奥运顺利主办至关重要的职位—巴西体育部长更是三易人选:4月初,罗塞夫“丢车保帅”解除3名部长的职务,其中赫然有体育部长乔治·希尔顿;5月12日罗塞夫被弹劾,上任不过1个月的继任体育部长雷塞闪电下课,取而代之的是36岁的皮齐亚尼。尽管这位新部长上任翌日便表示“十分确信没有问题”、“巴西奥运毫无疑问将取得成功”,但人们的担心可想而知。
  政治动荡甚至到了“倒计时”阶段也不能消停:奥运开幕前最后一周,仍有数以千计抗议者高举“欢迎来地狱”的横幅前往科帕卡巴纳海滩示威,要求罗塞夫“彻底下台”。而在陆续到达的各国代表团对奥运村“天花板到处是洞、卧室没电视、卫生间漏水、浴帘很不牢靠”等一片不满之声中,46岁的奥运村“村长”马里奥·希伦蒂被解职。
  这种动荡至少会延续到今年底。自1889年巴西皇帝被废黜、驱逐以后,巴西联邦共和国在127年历史中,有近1/4的总统未完成法定任期。现任代总统特梅尔因受到多项指控,也面临遭弹劾的风险,恐怕注定是个过渡性人物。特梅尔出自国会中的第一大党巴西民主运动党(PMDB),该党在上一个军政府时期的15年中是唯一合法的反对党,近年来也一直在里约市执政,此前亦是罗塞夫所在执政党劳工党最重要的盟友。如今代总统特梅尔和里约市长爱德华多·帕埃斯都来自民主运动党,这对前后共计一个月的里约奥运(含9月的残奥会)有利,却可能加剧“后奥运经济低谷”的残酷程度,尤其考虑到里约市比赛场馆的5家承建商都因涉嫌行贿被调查。

  一路走低的民意支持率
  8年前的北京奥运至今被许多中国人津津乐道,尽管也有一些不同声音,但仅就2008年北京奥运的主办而言,其圆满成功得到了方方面面的公认和高度评价,甚至被部分评论家认为“达到了几乎无法逾越的高度”。时隔8年,大多数中国人谈起当年盛况,自豪之情依然溢于言表。
  4年前的伦敦奥运,尽管因风格过于“另类”而领受不少讥嘲,姗姗来迟但终于到来的“后奥运经济低谷”似乎也终于出现——今年7月英国PMI创有纪录以来最大单月跌幅且跌至“次贷危机”水平,数据公司Markit认为倘此趋势持续,今年第三季度英国GDP将自“次贷”后首次出现负增长(当然,大多数评论家倾向于将之归咎于包括“脱欧”在内的其他因素)。然而,绝大多数人仍然欣赏伦敦奥运的别具匠心和巧妙安排。
  而里约奥运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好命。
  在经济形势一片大好的往昔,人们并不担心举办体育盛会将“摊薄”社会福利和各项民生开支,相反认为“赛会经济”会进一步提升巴西国际知名度,并带来更多发展良机;如今“蛋糕”小了,许多人自然不再愿意把本已变小的一份,再分给“过气网红”体育赛事。这样,原本指望为“金砖盛世”锦上添花的里约奥运,就蜕变为鼎沸民意下的一块烫手山芋,甚至可能进一步沦为压倒某些人或势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里约乃至整个巴西,许多人对里约奥运“一掷千金”感到不满,认为既然经济形势非复昔日之盛,就应该把宝贵的资金投放到医疗、社会福利、更“亲民”的公共工程项目等上面。如果说几年前“世界杯周期”里许多人参加示威,还带有“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意思,那么如今的示威和街头矛盾无疑更直接、更激烈,也更攸关社会成员的切身利益。
  因为里约州财政困难,许多公共部门出现经费甚至工资拖欠现象,不久前里约州警察、消防和公交雇员发动罢工和示威,以抗议拖欠工资和不付加班费(里约州削减了20%的奥运安保支出)。继他们之后走上街头的则是教授和教师们,他们质疑“政府既然有钱办奥运,为什么教育、医疗投入总是哭穷”。
  由于法国在主办欧洲杯之后紧接着发生了尼斯恐袭,同样是大型国际赛事东道主的巴西的反恐需求升温。预计奥运期间会有近50万游客到巴西(其中38万人观赛),相当于平时的两倍,是这个暑期(里约的凉季,可抑制寨卡病毒)跨国人口流动的一景。加上巴西近来失业率高企,里约500多个贫民窟已成隐患,里约市长帕伊斯承认安全成了巴西首要问题,但里约州却把负责奥运安保的特警人数砍了一半!
  要知道,南美公共灾害的预防和救灾相对落后,2015年之前的45年间,南美遭恐袭次数仅次于中东和南亚,超过西欧。目前,巴西、阿根廷、巴拉圭三国边界地区,已经有了一些伊斯兰什叶派和逊尼派恐怖组织。位于巴西与巴拉圭界河的伊泰普水电站,是“伊斯兰国”的潜在袭击目标。巴西警方不久前抓获“伊斯兰法捍卫者”组织的10名成员,他们都是巴西人,被抓前还在训练恐袭技巧。
  对巴西当局来说,监测潜在恐怖分子的任务十分艰巨。美国毒品管制局承诺帮助里约打击非法武器交易,但在奥运前夕,巴西法官再次判决“封锁”广受欢迎的社交媒体WhatsApp,原因是它不配合警方缉毒,拒绝提供嫌犯信息。看来,举办奥运既增加了巴西的反恐负担,也令巴西精英人士的生活受到影响。无怪乎最新民调显示,一半以上的巴西人“不希望主办本届奥运”,63%的巴西人认为举办奥运“弊大于利”。

  减色的精彩
  赛事本身也因一系列变故而可能面临减色。
  首先,因俄罗斯奥运选手、世界冠军斯捷潘诺娃(Yulia Stepanova)等人的举报,世界反兴奋剂组织  (WADA)自去年起,一直致力于对被控在兴奋剂问题上“做手脚”的俄罗斯运动员“全球禁赛”、“全面封杀”。尽管7月21日国际体育仲裁庭(CAS)最终裁定“禁赛与否由各单项体育联合会决定”,但仍然有110多名俄罗斯运动员(其中包括68名田径运动员、22名赛艇运动员、7名游泳运动员和8名皮划艇、现代五项、帆船运动员等)被禁赛。
  大范围的禁赛,令许多世界级明星被迫缺席,削弱了许多大项、小项赛事和奖项的含金量。不仅如此,由于CAS的裁定模棱两可,各单项联合会莫衷一是,导致了许多混乱,如前述被宣布禁赛的7名游泳运动员中,有两名在最后关头申诉成功,可以参加奥运会。8月4日晚,国际奥委会确认有271名俄罗斯运动员获得了参赛资格,但还有116人未被放行。不难想见,即使在奥运开幕后,仍可能有俄罗斯运动员被宣布禁赛或解禁,这将令比赛本身的精彩程度和当事运动员的竞技状态受到很大影响。
  除了WADA/CAS“重磅炸弹”的“杀伤”,其他一些“小意外”也在减少着里约奥运的看点:俄罗斯网球名将莎拉波娃因药检不过关无缘奥运;好不容易从禁赛中爬出的环法自行车赛冠军、西班牙名将康塔多因摔车事故而无法参赛;澳大利亚高尔夫球名将雷什曼、斐济高尔夫球巨星维杰·辛格、美国自行车名将加德兰等,因担心“寨卡”疫情回避参赛;澳大利亚女子100米栏奥运冠军皮尔森大腿拉伤无法参赛;韩国跳马名将梁鹤善跟腱受伤错过两轮国内选拔赛从而无缘本届奥运;美国篮球“梦之队”因众多当家球星纷纷“闪退”,不得不组建了被称作“1992年以来星味最淡的一届奥运”……有人担心:众多体育明星的缺席和不少项目竞争水平的下降,会否令原本就对奥运会远不如对足球杯赛(巴西已举办过两届世界杯、4届美洲杯,今年6月又获得2019年美洲杯主办权)感兴趣的巴西人,在里约奥运期间更加无精打采?
  巴西是1920年首次参加奥运比赛的,当届即夺得1金、1银、1铜共3枚射击奖牌,帕雷恩赛(25米手枪速射)成为巴西史上首枚奥运金牌获得者。此后,巴西参加了除1928年阿姆斯特丹奥运外所有历届夏季奥运会,共获得金牌23枚、银牌30枚、铜牌55枚,总奖牌数108枚,位列世界第37位。其中,获得金牌总数最多的是2004年雅典奥运(5枚);上届伦敦奥运,巴西斩获3金、5银、9铜共17枚金牌,是历史上获奖牌数最多的一届。
  当时许多评论家认为,巴西代表队在奥运奖牌榜上的进步(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上获15枚奖牌,此后一直保持在10枚以上),是和过去一段时间该国政治稳定、经济繁荣令官方、民间体育投入持续增加分不开的。原本2016年本土举办奥运,人们普遍看好巴西挟东道主之利,可以在奖牌榜上更上一层楼,但如今大环境事与愿违,巴西代表团能否在改变了的“气候”下继续获得好成绩?尽管过多的“东道主元素”并不讨人喜欢,但人们同样不希望重演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的一幕—当年因一系列危机的困扰,东道主加拿大队仅获5银、6铜,成为迄今唯一一届东道主“零金”的夏季奥运会。
  “被凿开的人行道,塌陷的排水管,难闻的下水道气味,丢满垃圾的水塘,这一切都更加令人为里约奥运担忧。”英国《每日邮报》如此描述奥运开幕前夕的里约。尽管如此,里约奥运首席运营官托斯泰日前仍发表声明称:“奥运村已能正常运作,8月4日前一切都会完善。”与之相呼应,国际奥委会(IOC)主席托马斯·巴赫也称:“每届奥运主办都充满挑战,巴西会再次向全世界表明他们真的准备好了。”巴西著名营销专家特谢拉教授和里约地铁四号线交通管理负责人戈麦斯都表示:巴西人有拖到最后一分钟才把事情做好的传统,因此不必过于担心;对奥运通勤至关重要的里约地铁4号线在最后关头(8月1日)通车,就是个例子。
  或许,人们需要在丰满的理想和骨感的现实之间寻找到一个平衡点,惟如此,才能以一个更好的心态,去迎接并欣赏这第三次在南半球、第一次在南美洲举办的奥运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