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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响堂石窟:愿得永驻世间法

北响堂石窟:愿得永驻世间法

宿小白 自由撰稿人 | 2016-09-14 | 南风窗

张僧繇十分注重表现人体的丰腴健壮,以刚健雄壮为美。这种艺术造型风格逐渐取代了秀骨清像派,开启了北方佛教艺术的新风尚。

   到达北响堂石窟(河北响堂山石窟有南北之分)时,正值中午。万籁俱静,不闻钟磬声。据碑文记载,北齐文宣帝高洋常从邺城去夏都晋阳而往来于鼓山,于是在这里修建寺庙以便于巡幸。因此,北响堂石窟的开凿年代,大体在东魏末年到高洋执政期间。
   石窟依山开凿,现存八窟,其中以北齐开凿的三窟即南洞中洞北洞最为重要。北洞为中心柱式塔庙窟,中心柱正侧面各开一龛,每龛均雕一佛二菩萨像。正龛坐佛宽肩鼓胸,体貌健壮,身着通肩袈裟,面带微笑,给人以亲切之感,拉近了人与佛的距离。这种雕像造型摆脱了北魏龙门秀骨清像的模式,体现出一种崭新的风格。
   那么,为何这时佛像突然变胖了?
   艺术革命的变数总是来自艺术传统之内和艺术传统之外,两者相互激荡共同决定新艺术形态的产生。回答上一问题,就要提到两个人:东魏的实际统治者高欢和南朝画家张僧繇。
   高欢,是鲜卑化的汉族人。其控制的傀儡皇帝后魏孝武帝出逃洛阳投奔关中宇文泰,建立西魏政权。高欢另立元善见为皇帝(魏孝静帝),史称东魏。由于洛阳离关中太近不利于防守,高欢令孝静帝迁都邺城。据《洛阳伽蓝记》记载:迁都时,洛阳佛寺中大部分僧尼和能工巧匠都一同前往,邺城一带成为北中国佛教的中心区域。
   根据陈寅恪先生的说法,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民族,往往以文化来划分而非以血统来划分。高欢虽是汉人,却有一颗鲜卑的心。他不满北魏孝文帝以来推行的汉化政策,极力推行鲜卑化的生活方式。为适应鲜卑刚健有力的风尚,僧侣开始改变着装方式,褒衣博带变成了通肩与袒右式大衣。政治风向和生活习俗的转变,对北齐的石窟塑像艺术产生了重大影响,羸弱清秀的病态之美已不合乎统治者的口味。这时,我们前面提到的张僧繇就可以隆重登场了。
   张僧繇是南朝最有影响力的画家,擅长人物画和佛画,与曹不兴、顾恺之、陆探微合称“六朝四大家”。与顾恺之、陆探微秀骨清像派不同,张僧繇十分注重表现人体的丰腴健壮,以刚健雄壮为美。这种艺术造型风格逐渐取代了秀骨清像派,开启了北方佛教艺术的新风尚。
   中心柱南龛的胁侍菩萨像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此菩萨肌体圆润,左腿微曲,腰肢扭动,呈“S”型,体态优美。开始表现佛像的身体姿态,这是北齐石窟造像迈出的重要一步。
   此刻,石窟里有不少前来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佛教自印度传入中国,不断被本土文化改造以适应信众,同时也与中国人的实用主义哲学相融合。我想,佛教是求得解脱之道,不是烧香拜佛。佛教带给人的应该是法益,而非利益。
   绕过人群,步入南洞。南洞又称刻经洞,洞窟内外皆刻有佛经。为何北齐要将佛经刻在石头上?这与当时佛教流行的“末法”思想有关。到了北齐时代,佛教僧侣认为末法时代已经来临,佛法包括佛经、佛像将被完全消灭。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以及北周武帝的灭佛运动,使佛教徒们对末法时代的来临更加深信不疑。于是,人们希望通过镌石刻经的办法,能够让佛法永驻人间。
   来到中洞,主室方形平顶,中心柱仅正壁开一龛。龛内雕一佛二弟子二菩萨像,菩萨脚下各立一匾,上书:“神通人世间”“佛光照人心”。佛法不是高悬的知识,是世间法。当佛教徒对佛陀生起虔敬心的那一刹那,他就会显现。佛陀以凡人之身诞生,同样与有情众生一样经历了世间烦恼和轮回之苦,而求得证悟之道。佛陀清楚地表明,他不曾是也不会变成完美的上帝或全能的造物者。这揭示了大乘佛教的核心思想—人皆有佛性,皆可成佛。这是一个相当励志的思想。
   前来朝拜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燃起香烛,口中念念有词,进入一种神秘的仪式。烟雾袅袅升起,笼罩了佛塑周身。那些菩萨一下子活了起来,口吐莲花,腾云驾雾,赶赴一场人神共享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