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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安,我来了!”

“雄安,我来了!”

本刊记者 韦星 发自雄安新区 | 2018-05-10 | 南风窗

  人们已经冷静下来,由兴奋、焦虑、彷徨转而再造自我、积极应对和期待迎来蜕变的荣光时刻,这是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

  “狠命干,要么滚蛋”,“只要结果,拒绝理由”,“你连靠谱都做不到,请不要拖累团队”…….
  沿着公司楼梯拾级而上,1至2楼的楼道上,尽是这样霸气十足的口号,但通往3楼时,口号消失,因为3楼是老板的办公室所在地。执掌这家公司的,该是位“霸道总裁”吧?
  4月16日下午5时许,当我赶到雄安这家创业公司的“总裁办”时,31岁的老板杜聪,已将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我面前。
  杜聪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看上去有些腼腆,不像楼道口号所展示的那么霸道与无情。
  “这是雄安新区给逼出来的。”杜聪说,随着雄安新区设立,一些有实力的竞争对手相继入驻,倒逼公司、自己以及团队迅速成长。
  杜聪这样的创业者如此,对普通老百姓而言亦如此。雄安新区的设立像在平静湖面投掷了一块大石头,由此引发的“涟漪”,使这座原本平静的小城在生产、生活和社会生态方面,迎来深刻变革。人们已经冷静下来,由兴奋、焦虑、彷徨转而再造自我、积极应对和期待迎来蜕变的荣光时刻,这是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
  过去一年,这股力量从诱发,到生长,都和“雄安”二字有关。
 
  吸引力
  2017年4月1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决定设立雄安新区,这是继深圳特区、上海浦东新区之后,又一具有全国意义的新区。
  雄安新区由河北省保定市下辖的安新、容城、雄县等三个县和周边一些区域组成,约2000平方公里,区域人口125万人。
  这片区域八成以上是农田,三个县的主要产业是服装、制鞋、塑胶和包装,其中以规模不大的小作坊为主,三县的生产总值之和仅200亿元。但被赋予“千年大计”的使命披挂出征时,雄安新区以其极高的历史定位和特殊使命,迅速吸引数以万计的投资者。
  今年4月上旬,容城县。在京雄直通车(北京)咨询有限公司办公室,公司联合创始人余大洪向我回忆当时的场景时说,“当晚看到新闻,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开车赶过来了。”
  和余大洪一样驱车赶来的,还有很多人,他们将荣乌高速都给堵住了。好不容易来到容城,结果发现满城都是全国各地的车牌,大家漫无目的地在雄安三县乱窜,其中也包括一些炒房者。
  “当时总体感觉是县城很破旧,没看出什么东西来。”余大洪说。不过,当频繁看到各地牌照的车辆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时,余大洪知道干什么了,“应该有个领路人,带领企业家走进雄安,让人才、产业、资本真正落户并获得发展。”
  这样,“做企业入驻雄安的直通车、发展的加速器”就成为公司设立的愿景,“京雄直通车”具体业务涉及工商注册、选址入驻、后勤托管等企业所需的“一条龙”服务。
  余大洪说:“归纳起来,我们主要瞄准三大领域业务:提供现代商务运营空间和服务、力促产业和金融对接、提供政策解读和企业入驻雄安的咨询和培训。”
  余大洪决定到雄安创业的消息在朋友圈引发不少惊讶。因为他已50岁,而且生活上没有什么压力,因为早年的奋斗和显耀的往昔,已让他成为财富上的“自由之身”。余大洪是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大学生,本科和硕士都毕业于北京大学,曾在惠普、苹果等跨国公司任高管,目前还是清华大学创新创业导师。
  “来到雄安新区创业,更多是一种心理情结。”余大洪说,80年代初深圳特区成立时,他在上学。90年代初,浦东新区成立时,他没有参与。这回,雄安新区成立,他不想错过,他希望和雄安新区一起成长,见证一场划时代的变革。
  余大洪手下的很多人都是带着这种情结而来。比如海归硕士夏菾,天津人,此前在瑞士学习和工作14年,雄安新区设立后返回,目前任公司项目总监;公司副总经理王一涵,雄安新区设立后,从深圳返回;公司业务骨干商志新,容城本地人,此前在北京做销售,如今留在当地参与创业……
  当然,无论是“来到”雄安,还是“回到”雄安的,他们都相信:在雄安,可以参与和见证一个更精彩的未来。这种信心一直帮助他们克服目前的一些阵痛。
 
  阵 痛
  来雄安上班,对夏菾来说,“节奏变快了”。因为和已发展较为成熟的瑞士比,雄安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明显加快了。
  “到了雄安,就像久不运动的人突然跑5千米或踢一场足球。”夏菾说,他只好调整节奏,拼命追赶,“累,但找到创业激情,有酣畅淋漓的感觉”。
  商志新尽管是容城本地人,但也是在北京工作和生活了八年后,如今才回到故乡,他有些不适应。“喝茶、购物和交通等条件,没法和北京比,毕竟小县城嘛。”
  刚到容城,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雄安分院的很多员工也不适应。4月15日,在雄安分院,总建筑师张睿斌告诉我:“去年刚来时,很多员工周末就去保定、天津、北京等地玩,要不就待在公司上网看电影。”
  因为容城只有一个电影院,条件很一般,且播的很多都是旧片。此外,没有咖啡店,没有茶馆,也没有健身场所。对已习惯都市精致生活的这些年轻人来说,这是个不小的挑战。
  挑战还来自于两地分居。去年4月,30岁的王蒙获悉公司在雄安设立分院后,第一时间就报名了,随后来到雄安上班。目前,他妻子还在成都上班。“她在投简历,有合适的就回来,我打头阵。”王蒙说,目前,雄安分院30多个人中,有20多人和他一样,都和“另一半”两地分居。
  王蒙的妻子没少给他敲钟:“分院建好了,你可别把家给丢了啊。”所以王蒙对我说话时语气中就带着点英雄主义:“我们这也是为分院的建设,做出了家庭的牺牲。”
  王蒙是石家庄人,2013年从重庆大学硕士毕业后,王蒙就没想过“回家”。毕竟经济较为落后,河北没有很多的机会合适他,所以毕业后,他和同为石家庄人的妻子铁了心在成都发展,也因此在成都买了房定居。但作为河北人,潜意识里的乡愁是压制不住的,何况父母老了,能陪在父母身边也是他们的愿望,雄安新区让他们如愿。
  他的外地同事们处境明显就要困顿一些,来到雄安,首先面临气候和饮食的不适应。刚从成都总部过来的十多名员工中,很多是四川籍。“我们习惯吃辣,但北方吃得比较清淡”,张睿斌发现,在当地一些川菜馆聚餐时,“辣远远不够。”
  他们只好网购四川的火锅底料,然后带到饭馆交给老板,“用我们的底料来煮”。当他们围着满锅翻红的辣椒津津有味涮羊肉时,老板和邻桌都瞠目结舌。
  对雄安原住民来说,外来者面临的困难只是一时的,他们要应对的生产、生活挑战,则更为持久和深刻。
  苑方圆是河北雄安点融科技有限公司的CEO,老家在安新县刘李庄镇南冯村,他父亲是卖饲料的。随着雄安新区设立,环境整治的推进,村里开始停止了养殖,饲料不好卖了。他开始对未来忧心忡忡。白洋淀旁,一些以打渔为生的渔民亦是如此。
  “雄安”二字意味着环保要求更高,村里从事服装或鞋业生产的小作坊,也面临关停困境,一些工人和老板只好待业。他们也开始焦虑了,尽管他们清楚环保压力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提前这么多。
  一开始,包括企业主和老百姓在内的一些人只看到了困难和压力,但聪明的人正在将这种压力变成促进自身公司规范化和制度化的契机,他们也在直面和应对这场挑战中,让自身、公司以及团队激发出强大的创造力,比如开头提及的杜聪。
 
  创造力
  2015年,杜聪创办了“安新到家”,这是安新县首家移动互联网生活服务平台。平台以微信公众号为载体,以外卖配送为主营业务,同时提供网上超市、生活跑腿、家政保洁、家电维修等服务。
  目前,公司有70多名员工、年营业额达2500万元,成为了安新县妇孺皆知的生活服务平台。
  在安新县城的街头巷尾,每天随处可见身穿蓝色制服、帽子和电动车的“安新到家”员工忙碌穿梭。
  “今天的成就,得感谢雄安新区的到来。”杜聪说,雄安新区的到来,倒逼自己加快了公司正规化的步伐,使得公司的团队充满凝聚力。
  但雄安新区设立的消息刚传来时,杜聪连续两个月都没睡好。“一宿一宿的,没睡好。”杜聪告诉我,新区的设立,一下子打乱他的计划,因为他清楚,“设立雄安新区后,很多在国内,甚至在国际上有竞争力的生活服务平台肯定就会进来了,以我的资金、实力,如何应对?”
  杜聪猜测没错,如今饿了么、美团、百度外卖等,都有代理商在安新开辟市场,但“安新到家”依然占据安新县60%的市场份额。
  “相对于这些大平台到来前,我公司的市场份额比重是下降了,但总量在上升。”杜聪说,因为市场充分竞争的结果是,大家一起把市场做大,所以竞争未必就是坏事。
  在大的生活服务平台陆续进驻后,“安新到家”依然是安新市场的“老大”,就是因为杜聪不断向这些大资本、大平台学习它们的管理和运营模式。杜聪透露,“安新到家”初创时,安新就只有他一家做外卖生活服务平台。后来,“饿了么”的代理商带领团队闯进安新市场,当时,第一次面临和这些“大佬级”平台竞争时,杜聪内心是恐惧的。
  杜聪认为,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在“饿了么”代理商进入安新市场时,他在安新县运营好“安新到家”的同时,也在雄县代理了“饿了么”。在雄县代理“饿了么”的过程中,他充分了解到大平台公司的运作架构、管理制度以及市场打法。
  杜聪当初的想法是,如果“安新到家”在安新和“饿了么”抗衡中失去阵地,自己至少还可以在雄县夺回一些阵地。事实是,他在雄县代理的“饿了么”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夺得了该县50%的市场份额,也在安新县让自己的“安新到家”牢牢保持市场“一哥”的地位。
  “有时挺纠结的,在安新,我要打饿了么。在雄县,我要捧饿了么。”杜聪哈哈大笑。
  当变革出现时,人被激发出来的创造力是无限的。安新县的李越告诉我,“过去,村民早上8点多出门买东西,通常中午12点多才回来。”因为遇见熟人多,他们通常碰见这个聊两三句,遇到那个聊三五句,一路走一路聊,走走停停,但现在,他们通常买完东西,就火急火燎往家里赶。
  “似乎天要下雨了”,李越说,很多村民对学习新知识和新技能的欲望,被激发出来了。
  “随着雄安新区到来,很多农民将变成失地农民、变成市民。”4月16日,安新县就业服务局局长王浩告诉我,当原有生产、生活方式遭遇颠覆性影响时,很多人开始有了知识和技能的恐慌了,所以他们在参与县里组织的培训活动时,特别积极。
  据王浩介绍,县里的目标是将农民变成普工,将普工变成技工,将技工变成工匠,使原住民在未来的生产生活中,更好融入到新区建设中。在雄安新区成立一周年时,整个新区培训学员已达2.6万人,其中安新县培训近1万人,主要培训月嫂、电工、中西面点、旅游服务、美容美发、电商等13项技能。此外,还对他们进行新市民素质教育。
  和过去不一样的是,现在村里的很多老人开始锻炼身体了。“他们都对雄安的未来充满期待,都希望看到雄安华丽蜕变的那一天。”苑方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