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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里的普米古寨

“网络”里的普米古寨

孙信茹 云南大学新闻学院教授.王东林 云南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生 | 2018-05-10 | 南风窗

  这个村庄,和我八年前来,没有什么变化。但其实,它和八年前,截然不同。村民们在网络里的“旅行”和自我展示,早已使得这个村庄不再是当年那个村庄了。

  64岁的杨慧华与27岁的儿子和文会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卖部。
  说是小卖部,其实并没有专门的店面和货架摆放商品,只是在自家屋子的一角辟出一个小房间放了一些不多的商品。光顾小卖部的人可不是太多。
  杨慧华的丈夫因病去世后,在外打过一阵短工的小儿子和文会回到了家里。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嫁到外地,另一个儿子在县城工作。文会至今连女朋友也没有,母亲很担心儿子的婚事:“大儿子和女儿都成家了,就只有我这个最疼的小儿子还没结婚啊。”
  文会却没有母亲那么多的担忧。一天的农活干下来,人已经疲惫不堪。他去年到香格里拉打过半年的工,可这经历对他好像并没有特别的吸引力。“现在手机、电视里什么都有,没有必要再外出了。”
  家里的WI-FI是去年花了440元开通的,就这样,文会“沉浸”在自己的网络世界里。
  家里养了不少羊,“如果网络的费用没有了,拉下两头羊去卖了,就又有钱去交网费了。”文会大笑着告诉我。因为养羊,他甚至做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未来,如果羊养到100多头时,我就在羊的身上装一个GPS定位,这样羊去哪里就知道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人一个见不着一个,可以微信聊天。再想一想,为什么放羊不可以定位呢?”
  文会是我重返大羊村之后认识的新朋友。因为研究需要,寒假,我带着两个博士生回到了阔别八年的调查点,一个地处云南滇西北的普米族乡村。进村前,我设想过这个村落的种种变化。
  记得八年前,住村半个月,一次澡也没洗过。电视台的朋友跟我说,根据他下乡的经验,村里一定今非昔比了,家家户户都会安装太阳能的,你压根不用担心。让我没想到的是,走进大羊村地界的第一步,看到的第一眼,我恍惚觉得八年的时间都停滞了。一样的村口大树,一样的村里小路,一样的木楞房,还有一样的房东大妈,唯一变化的就是大妈老了一些。
  之后县里驻村扶贫的干部曾问我,你觉得这些年大羊村有变化吗?我想了很久,似乎无法圆满地回答他。八年的时间,对于很多地方,尤其是处于高速巨变的城市而言,应该会有极大的变化,而大羊,仿佛被时间遗忘了。
  安顿好住处,我开始走访当年的老朋友,更急迫地想见到另一群特别的朋友。大约从两年多前,我和村里的朋友们有了另一种交往的方式:微信。里面,有我的很多村民网友。
 
  树芬的期待
  在大羊,我喜欢和那些年轻姑娘攀谈。
  树芬就是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刚见到她时,她和几个女人正在院子里聊天。我们凑过去,她主动和我们打招呼,邀请我们坐一坐。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她说,那个6、7岁样子的小女孩是自己的孩子。
  树芬问我从哪里来,她说,当年也有一个云南大学的老师曾经到过这里做调查,那老师留着齐刘海的头发。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些小细节让我们的记忆彼此“唤醒”。树芬竟然是当年我第一次到大羊的“旧识”。
  那年,她是村里文艺队成员,我们一起到乡里参加过表演。这个发现,让我们两人都有些吃惊,不过,更多的是惊喜。“老师,你老了点啊。”我说是的啊,老了很多。其实,树芬也老了不少,我压根就没有认出她。她告诉我,她还保留着当年文艺队演出时我们的合影,并说等下回去就找找当年的照片。
  树芬33岁了,她和村里很多年轻姑娘有些不一样,她从未到外面打过工,所以她并不是很愿意听打工的朋友们说起外面的世界。“我听了也去不了啊,就是白听啊。”过了一会儿,树芬又说:“其实自己内心很想听的,但是知道听了也没有办法出去。”说这话的时候,树芬更多的是无奈。
  树芬的丈夫在乡里当交警,家中照顾老人孩子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操持。或许是无法出去的原因,树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想象。“城里多好啊,和朋友唱歌、吃烧烤。最重要是没有老人来管你。在农村就不可能了,总有人管。只要有钱,应该哪里都可以去了吧。”树芬后来告诉我,她很渴望出去打打工,但她也反复强调,这样的机会是不会轮到自己头上的。
  晚上,树芬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微信:“七年不见的美女,今天见到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我俩都老了。” 配的照片正是我转发给她的我们几个人在草垛前的合影。她也真的找到了当年我们的合影,用微信发给了我。
  成了微信好友后,我忍不住细细翻看树芬的朋友圈。她是多爱发朋友圈的一个人啊:山野里、天地边、火塘旁;洗头、做饭、生病;村里姑娘的、自拍的……和那个“真实”生活的树芬如此不一样,却又是如此真实、生动的树芬。
  我想起认识的另一个刚从昆明打工回来的女孩庆芳,初遇她时,她穿着粗陋的棉睡衣和我们聊天。翻到她QQ空间里的照片时,旅游时身着白色长裙的写真照、穿着笔挺的工作制服的她,让我一时无法把眼前这个姑娘和那些照片联系起来。而她告诉我,后面也不打算出去打工了。我不知道,她的渴求,她对自我的期许又是些什么呢?
和树芬的相遇,充满了惊喜。而这些普米乡村里的女性,她们的生活,早已离不开网络了。
 
  勇军的“网络空间”
  最近村里有户人家要结婚,勇军在忙着挨家挨户送请柬。勇军和办事人家并不是亲戚,不过,自从两年前初中毕业回到村里后,时常帮衬着村里完成大小公共事务。结婚送请柬、丧事上搭把手张罗、参加村里的大小培训等等,勇军很快成了村里的“热门人物”。
  其实,和我在村里第一次见面的勇军,早已经是我在微信里结识两年的朋友了。只是,他的微信名字总是不停地更换,害得我常常找不到他,譬如他最新的微信名字叫“喂!你别乱跑撞到我心上了”。
  1993年出生的他,在微信上和在现实中有着极大的反差。如果光看他的微信,我会误以为这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乡村“小混混”(不知道未来勇军看到我这个表述时,他大概会大声抗议吧?),还夹杂着一丝的“无病呻吟”。可是,当我结识了日常生活世界里的勇军,他黝黑、随时洋溢的明朗的笑脸,热情而又富有同情心,有些骄傲又谦和的做派,极好的人缘和交往能力,让我无法不喜欢他。
  勇军加了不少信息平台的微信好友。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对这些内容感兴趣。勇军告诉我,微信群里面有一些是因为自己做了村里的工程,认识的同事。他尤其喜欢关注信息平台,譬如自己需要找工作或是交易物品时,就会通过“兰坪微管家”和对方取得联系。勇军说,自己现在的车子,就是通过这个平台找到的。
  说起当时买车的情形,他说卖车的人是另一个乡认识的一个叔叔,自己得知信息后,就花了1万元多买了这辆已经用了4年多的二手车。他告诉我:“我还关注了一个保山的微平台,有一次我做工程,没想到出故障了,我就在这个平台上找到了运输车。”
  勇军喜欢玩全民K歌,歌喉也不错,至今已经在里面发布了73首单曲。他应该最喜欢那首《美丽的普米姑娘吧》,当我们聚在火塘边喝酒聊天时,他不止一次为我们播放并现场演唱过这首歌。
  微信,在这里,提供给了人们另一种交往的“场景”和“空间”。
 
  悄然“入场”的媒介
  在大羊生活的日子里,我们遭遇了一场葬礼。于我而言,这场葬礼有着特殊的意义和价值。对于即将要举行葬礼的家人来说,这是无比悲伤的时刻,对于我们来说,却意味着无比珍贵的观察机遇。到大羊几次,我从未看过给羊子(普米族葬礼中的传统仪式,要杀羊祭祀),我知道给羊子在普米族文化中的“崇高地位”。普米族葬礼中的给羊子和念诵的指路经,因其对民族历史和祖先记忆的追溯,更有着深长的意蕴。
  在整个葬礼仪式中,“媒介”悄然入场。
  在葬礼的一些重要环节中,不少人用手机拍摄记录全过程。出殡时,4、5个年轻人相伴我左右,跟我一同加入手机拍摄的队伍。而在葬礼最后的祭三脚(普米族一种传统仪式)中,一个大约50多岁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用手机拍摄主持仪式的祭司,尽心尽力。原来,他很想学习这个过程。
  葬礼中,主持仪式的祭司在上山出殡时发了两条微信朋友圈;几位为葬礼吹奏唢呐的吹师也出现在了村民的朋友圈里;抬棺材的小伙子发的信息是“愿死者安息”。一个参加葬礼的大妈告诉我们,她不是这个村的,但是通过微信朋友圈知道了。他们,用自己的社交媒体,构筑起了传统习俗和礼仪的另一个“文化空间”。
  喜事也少不了网络的介入。
  我想起勇军送请柬时,最后来不及送完,也用微信发给村民请柬。事实上,网络已经进入到了这个传统的乡村生活中,甚至在改变着仪式的细节。
  赵大林是村委会副主任,和村长、主任一样,他在微信群里事儿不少。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们都加了不少群:村务通知群、扶贫攻坚群、村民小组群、普法工作群、河西(乡)电子商务群、村干部群、提升城乡人居环境群、政务、党务工作群。不仅有工作群,而且还有自己的同学群、家人群。作为村里的政治精英,这样的“入群”与信息联络,新媒体的确为他们提供了不少工作上的便利。在和赵大林聊天时,他的手机里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各种提示音,让我意识到,网络已然进入乡村政治生活中。
  这个村庄,和我八年前来,没有什么变化。但其实,它和八年前,截然不同。村民们在网络里的“旅行”和自我展示,早已使得这个村庄不再是当年那个村庄了。网络,给村民们提供了另一种体验与想象的可能。或许,如有的学者所说,媒介和网络的使用,不再是城乡的差别,而是代际的差别。
村民们生活在网络里,每个人的故事琐碎,波澜不惊,却牵动我的心。
  文会内心或许仍旧对外面的世界有不甘,最终还是只能选择回家务农。不过,他在媒介中找到了另一个世界,在网络里完成他“另一种生活空间”的想象和实践。母子二人,终日艰辛劳作,却能安然自得。
  树芬,让我想起很多个自己在乡村做研究时遇到的那些年轻女性,她用自己细腻和敏感的内心体验去理解她心目中这个已然不再封闭的山村生活:她在自己的微信朋友圈里,放下长发的自拍照;发布和我相遇的合影;三八节和村里姐妹们的聚会……社交媒体仿佛给了她另一种“书写”自己的可能。
  然而,真实的现实却是:外面的世界跟自己没有太多关系,无法出去,很多机会是轮不到自己头上等等。她些许的失落和无奈在我们的交谈中随时都流溢而出。
  当然,不能说,互联网究竟给这个村庄带来什么本质的变化。就像那个在村委会挂起的电商牌子,事实上要真正投入去使用,何其艰难,互联网的影响也非一朝一夕就能看到的。然而,对于今天这个普米乡村来说,网络已经成了村民们的生活方式。就像老人们都会说起的那个“段子”,一个村里年轻女孩玩手机的故事:这个年轻人边做饭边玩手机,最后,因为手机玩得太入迷,结果饭都烧糊了。
 
  (文中人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