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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就是主角,内心就是现场

配角就是主角,内心就是现场

本刊记者 石勇 | 2018-06-19 | 南风窗

  解除压抑,逃离庸常世界,表演,博弈,认同,最终我们发现,世界杯是每个人赋予自己以主角光环,在赛场上是对主角光环的争夺。
 

  干了这杯足球吧——而且还是“世界杯”。
  在俄罗斯的夏天,一望无际的原野,莫斯科卢日尼基球场,叶卡特琳堡、索契、圣彼得堡、加里宁格勒等城市,围绕着一个球体状物,出没着一群好像变了一个样的人。它的诱惑力如此之大,以至于白岩松说,除了中国足球队没到,别的“中国元素”全到了。仅仅去现场看球的中国人就有4万人。
  没去的,同样也是朝圣者,面孔上,精神上,行动上都毫不掩饰地显示出来。内心就是现场。所以在屏幕面前,朝圣者并不仅仅是观众。可以用啤酒、炸鸡、小龙虾,外加不时地尖叫、着急、欢呼来表现自己情绪的激动。一个人是没有意思的,最好几个人一起嗨,在城市的钢筋水泥空间里,就像是回到原始的荒野,这才是足球的风格。
  只要有空间,有人,有背景,就可以构成一种仪式。开幕式是仪式,埃及和乌拉圭的对垒是仪式,葡萄牙和西班牙的两牙互磕是仪式,法国和澳大利亚硬碰硬是仪式,阿根廷在冰岛面前玩艺术足球是仪式……一个月时间,就是一个以男人为主角,不过也属于女人的仪式。没人说得清仪式为什么有这样的魅惑色彩,但他就是愿意有仪式感。
  世界杯是美好的,就像在仪式中打捞失落了的东西,以及得到没有得到的东西。它成了人们似乎变成另一种样子,进入另一个世界的理由。
离开仪式,足球不是内心,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折射,它将只是一个球状物而已。
 
  世界杯的魅惑
  从1998年开始,我完整地看完了20年的五次世界杯,加上这一次的俄罗斯世界杯将有六次。所以理论上我已经是一名看球界的资深人士、不著名世界杯观察家。
  于是在这一次,我想解开多年来内心的一个困惑: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世界杯?为什么当男人沉浸进去忘乎所以的时候,女人会以欣赏的目光默许这是一种特权,而不仅仅是把它看成是男人的一种既浪费时间又消耗身体能量的一种偏好?
  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场上的欢呼,并没有影响到我的思考。经验告诉我,球是用心去看的,而不仅仅是用眼睛。与此同时,我的头脑可以开辟出第二战场,另一种看球的方式。
  我躺在沙发上,场上22个人追逐足球,以及场边疯狂呐喊的画面模糊了。它慢慢地变成了另一幅图像。
  我确定,这是哲学家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人类学家摩尔根在《古代社会》、人类学家弗吉泽在《金枝》里曾经描画过的那种图像的拼图。如果可以说得准确一些的话,它就是原始时代,人们在“自然状态”中的那种活动。
大概的画面是这样的:
  在原始森林里或草原里,有两个部落的男人,正在追逐猎物,他们人数不等,但为了获得猎物,他们内部有密切的配合和角色分工,构成一个团队和对方部落进行拼抢。猎物左蹦右跳,行动敏捷,使两个部落的男人必须发挥出坚定、力量、速度、技巧、配合的优势才能挨近它。在争夺中,这些男人充分爆发出原始的野性。
  当这两帮男人抢夺猎物的时候,部落里的老人、孩子、女人在一边观看,担忧,紧张,并不时发出吼声。
  这个刺激的场面,细节上是模糊的。但它有点像是霍布斯所说的那种“自然状态”。当然,霍布斯所说的是一个极端的版本(“人对人是狼”),真实的人类原始时代不会这么夸张。
  我相信,从人类心理的演化来说,追逐猎物的这一幕幕,人类充分释放原始野性并表现出他的力量、速度、技巧,把生存斗争变成一种仪式,一种生活演出的那一幕幕,已经沉淀进内心深处,变成一种集体无意识。至少,古代中国人就隐含地表达过这样的观点:“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大家抢地盘的时候,说的也是“逐鹿中原”,还是两拨人在追逐猎物嘛。
  但原始时代有一个特点:没有受过“文明”的规训,生存竞争再有仪式,也是没有规则的暴力行为。
  可是文明社会不允许这样做,尤其是进入现代社会后更是如此——即使是战争也有规则。因为战争被视为政治的继续,它会释放出充分的邪恶,但不是邪恶的继续。
规则意味着约束,文明意味着压抑。
  人在内心最深处,其实是最渴望没有任何约束和压抑的,如果他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把所有压抑的东西全部释放,回到最原始的那种本性,他几乎可以达到最强烈的快感。弗洛伊德讲得很清楚,社会的维持运作,是建立在压抑了人内心的这个火山之上的,压抑之后,并且用道德体系消灭这个火山有可能喷发的情境。
  但必须对压抑的东西有一个交代。
  对野蛮的生存竞争进行压抑的交代就是竞技体育。它给了人压抑的内心能量一种安全的发泄方式,并且把它进行升华,魅化了。城里人还是比较会玩的。
  作为竞技体育的一种,足球在这里显示出了它巨大的魅力,而且在玩法上几乎成王成圣。
  第一是它是在草地上踢的,最大限度地还原了原始时代人们在森林或草原里的追逐。当然啦,高尔夫球也是在草地上打的,可是它太温文尔雅了,有自然情境,但主角不符。
  第二是它讲究心理定力、力量、技巧、团队配合。篮球也是这样,但却是在人工场馆里,受到了文明的规训,情境不符。
  第三是它具有不确定性,你永远不知道上一届的冠军,这一届会被扔到第几名。在比赛结果揭开之前,人们会凝聚全部的心理能量去把控不确定性。
  第四是它体现出很大的难度,要进一个球是很难的,比赛的结果,基本也就是几比几。这既符合原始时代人们生存竞争的艰难程度,也符合心理规律,实现了一种迟滞的满足,那种等了半天终于进了一个球的满足感是很强烈的。
 
  从庸常世界逃离
  困惑解开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进入了“看球是球,看球不是球,看球是球”的开悟状态。你看这一刻我从沙发上坐起来,双目炯炯有神,在深深思考中多么像个足球思想家。
  世界杯是好玩的,因为在情境上、心理上,替代性重演未压抑前的一切,可以让人拥有强烈的快感。但好玩如果有深度,意义感更强。
所以我继续保持深刻。
  世界杯既是一种仪式,也是一个由仪式所建构的世界。在它营造出来的氛围中,在一个月这个时间段里,它相当于拉起了一块幕布,要和庸常的生活有限地隔离开来。隔离开来之后,看球时和生活、工作时就像身处两个世界,我们每天可以进出进入,进行切换。
  这两个世界适用不同的游戏规则,也有不同的形象设计。
  在生活中,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大街上,我们显然不能忘乎所以,激动大喊,这不符合为人处事的形象设计,很可能会被人怀疑精神有问题。可是,把幕布拉开,干了这杯“世界杯”之后,这就是一个球迷标准的形象设计。只是在那儿看球而没有什么反应的人并不是球迷,他只是观众。
  同时,人际互动的规则也可以修改,在狂欢中,人们可以不去顾忌平时的那些文明礼仪而不至于被视为粗野无礼。比如,第十六届世界杯结束时,当时的法国总统希拉克为法国队颁奖,没想到队员们竟然“占领”了贵宾的长桌,挡住了希拉克的视线。当然,希拉克也非常懂得在这种情境中的角色扮演。
  把话说透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符合内心,而且在社会舞台上显得正当的理由,从庸常的生活里逃出来。这是一种解除压抑的逃离,要逃离的恰恰是这个社会上的这些东西:尔诈我虞、假面具、焦虑、世俗成功的标准……这些“文明”的负产品,只要在心理上回到原始时代,就可以扔在一边。然后,尽情地嗨,释放内心的快乐和激情。
  世界杯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也是一个心理治疗室和升华机制。
  这其实有点像春节。这就是一个可以正当地休息,心灵上进行修养,而且把自己和祖先、亲人在精神上、情感上联系起来的时间仪式。人类发明出很多节日来就是这样干这些事的,这也是一种文明的设计和配置。
  四年一次,时间上掐得也特别好。太长了压抑很严重,漫长的等待会让人说服自己不抱期待,进而减弱人们对世界杯的激情;太短了其价值会降低,一两年就搞一次的仪式,在满足上会呈现出边际递减效应,导致其在心理上廉价。
  但世界杯毕竟是在文明规训下的一次原始狂欢。那个解除压抑的世界只能象征性、替代性体验,在情境上逼真,但并不是现实。人们在逃离现实世界时,其实也阻止自己去无视现实世界的存在。不能真正得到但好像心理上可以得到的是最好的。
 
  主角光环
  世界杯的本质,以及它对人的形象设计说明:每个人都是主角。
  因为它是一场集体性演出。
  不错,主角并不仅仅是场上追着球跑的那22个人,他们只是演出时承接了所有人心理投射的焦点而已。在现场上的观众,在电视机前嗨的人,在网络上讨论的人,出席开幕式的各国政要,唱歌的大罗,全部都是主角。
  无论是否站在观众面前,“世界杯”这样一个氛围,这样一个背景,即是每个人演出的舞台。这颇有“天作床,地作被”的浪漫主义情怀。
  历史上一直绵延不绝的足球流氓,其实也是在把自己当主角表演。或者说他们更有表演的强烈欲望,要用自己的破坏性摧毁文明的规则。而足球作为一种狂欢的正当性,似乎让他们在耍流氓时找到了足够的理由。
  当然啦,既然是一个舞台,那可以演出的就不仅仅是个人释放压抑后的快乐,个人的激情,个人的破坏性,个人对力量和技巧的审美感受,个人的英雄情结。
  它还可以演出群体的英雄情结,群体的悲情,以及国家的力量和意志。毕竟球队代表了国家,就像原始社会追逐猎物的男人代表了部落一样。
  所以,普京对俄罗斯队当然是高度重视的。
  所以,在法国队启程前往俄罗斯之前,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去看望,并且给球队提出了一些建议,“你们会遇到迷茫的时刻,保持团结,努力拼搏。”他对聚在外面的记者补充说,“比赛就是为了赢。”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2014年,第二十届世界杯足球赛,德国队夺冠的时候,德国总理默克尔去了现场观看。1986年世界杯,阿根廷在总决赛击败英格兰,马拉多纳成为民族英雄。因为两年前,英阿马岛之战,阿根廷烙下了耻辱,世界杯遂成为替代性的复仇之战。
  足球是具有激烈对抗性的,它的表演本身就是一种博弈:个人的、团队的、民族的、国家的。所以,我们才为中国队不出现在这次世界杯赛场上耿耿于怀,内心里再不去想,也多多少少掩饰不了遗憾。
  另外,博弈之外,世界杯也是一种认同。认同当然是围绕国家队。若国家队不参与,认同转向对技术、球星、风格的欣赏和情感偏好,都希望自己所欣赏并且投寄情感的球队胜出。没有审美和情感偏好,一个人并不是真正的球迷。
  解除压抑,逃离庸常世界,表演,博弈,认同,最终我们发现,世界杯是每个人赋予自己以主角光环,在赛场上是对主角光环的争夺。而场上的争抢,最终会体现为对内心是否强大的检验。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游戏,但观看的刺激性在重要性上并不亚于对结果的预测。而无论怎样,和世界杯相伴,都是一次自我的回归。
  好好享受世界杯的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