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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人,离不开的槟榔

湖南人,离不开的槟榔

本刊记者 黄靖芳 发自湖南长沙、湘潭 | 2019-04-22 | 南风窗

  世界上食用槟榔的地区很多,包括印度、中国海南和台湾均有食用的习惯,但湖南的吃法最为特别,其传播和扎根都有特定的原因。

  3月的长沙还未褪去凉意,但天气多阴沉。
  晚上起风的时候,不时会传来一股特别的味道,清凉,提神。
  满地的褐色槟榔渣子躺在路牙边,提醒了味道的来源,也提示着这座城市里居民的喜好。近段时间以来,湖南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密集地接受着关于槟榔的拷问。
  这缘于3月7日,湖南省槟榔食品行业协会下发通知,要求省内槟榔生产企业即日起停止国内全部广告宣传。
  “槟榔”是什么东西?
  面对陌生人的提问,有些人不免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也有人不在意,轻松地接话,“嚼的,嚼得蛮香。”
  是“嚼”,不是“吃”。
  槟榔在食用者的口腔里会经历漫长的旅程,带有纤维组织的外壳被不断碾压、咀嚼,直至果子里包裹的卤汁味道稀释到最后一刻,停留的时间短至五分钟,长至一小时,一颗槟榔便结束了它的任务。
  尽管关于其致癌的说法甚嚣尘上,但当地人尚未打算放弃槟榔。
 
  “劲道”
  在湖南人眼中,排第一位的是毛主席,位居其后的便可能是槟榔。很多人不知道,毛主席也爱吃槟榔。
  当人们热情地给一个外地人指示合适的景点时,他们会以毛主席的生活轨迹作为坐标参考:橘子洲头所处的湘江,是他曾经游泳的水域;湖南第一师范是他青年时期求学的地方。
  “我们上学的时候,第一堂课读的就是《毛主席语录》。”
  长沙一辆来往旅游景点的公交车上,司机老彭在慷慨地回忆着过去。他已经56岁了,洗得发旧的毛衣上挂着透明的工牌,放高的音量试图盖过报站的机器声。
  原本他的话不多,话匣子打开是在这样的时刻。
  “你嚼槟榔吗?”我挑起话头,问他。
  “你有没有?”老彭突然语调变高,哈哈笑了起来,“给我一个!”
  老彭说,如今有规定,司机在工作期间不能嚼食槟榔。但他还是偷偷地撕开了一个小包装,吃了起来。
  更频繁地吃槟榔是在上一份工作的时候。之前他跑的是长途客车,负责将乘客一批批地跨省载过去,中山、陆丰、澄海,都是目的地。多是晚班车,从一地的黑夜到达另一地的黑夜,连夜漫长,人也困得很。别的司机抽烟、吃辣椒解困,他觉得唯有槟榔能提神。
  跑车前,他就买来一两包放车上,度过一个晚上。
  冬天是嚼得最狠的,冷的时候“搞一口”,瞬间汗就簇簇地往外冒,能把衣服都汗湿。“夸张点说,要是好久没洗澡的,那厚的死皮子都能拔掉哟”。
  “一直嚼,嚼得嘴巴全部是渣子,味道就没有了。”说到这里,他还把咬得半烂的槟榔从嘴里吐出,给我“生动”地展示嚼槟榔的过程。
  像老彭这样的嗜吃者,似乎不打算用“好吃”来形容这种食物。好不好吃?喜不喜欢?不重要。他们是习惯并且在依赖这种感觉。
  在湖南益阳人郑奇的话语里,他用了“劲道”这个词来描述槟榔的好坏,像是在探究一种值得深究的食材。
  “好的槟榔有劲有道,可以嚼很久,味道也很中性。”他评价道,而不正宗的味道是遭到嫌弃的,“像有些(品牌)放的糖精多,一吃就想吐。”
  他说,以前的槟榔不像现在被大幅度改良,那时候的刺激性特别强,真的有像喝醉酒的感觉,可被形容为“吃醉了”。
  一旦吃的次数多了,便开始不知不觉地“上瘾”,“嘴巴没事干的时候总想嚼一嚼”,又或者看到别人也在吃的时候,那股瘾又上来了。
  槟榔和烟、酒搭配,是老湖南人都知道的搭档。于是便有了那句著名的俗语,“槟榔加烟,法力无边”,那是因为“烟酒槟榔不分家”。
  郑奇说,抽烟的人很少不吃槟榔的,一边嚼着一边抽,更刺激;喝酒的时候把槟榔放在酒里,听说还能解酒气。“吃法很多”,他总结说,这是槟榔江湖中人的享受之道。
  曾经的长沙街头摆满了很多槟榔摊,现在的摊贩都已入店,只剩下少数的品牌专卖店,更多的是在便利店和百货超市,在入门处便能看到一货架的包装槟榔。
  而且近年来随着大众的质疑增加,商家也在改头换面,推出了枸杞槟榔、葡萄干槟榔,往果子里塞入相应的食物,开始以“养生”“不伤口”的概念拓展市场。
  如今,还想找到“正宗”的槟榔店,人们都说,你应该到湘潭去看看,那才是槟榔的城市。
 
  发源地
  曲折的湘江将湘潭城区分成了人们口中的河东、河西两块主要区域。
  从东往西,不管是在哪片区域,人们的习惯都是相似的:
  湘潭北站的出口,引导出站乘客的工作人员一边大口嚼动着嘴巴的右部,一边挥动双手,重复着那句熟练的指引话语:“公交站往左走,出租车往右。”
粗眉的小贩坐在商城前,贩卖着篮子的杨梅和马蹄,他只嚼着槟榔的半边,另一半伸了出来,对着前来询价的顾客“兜售”道,“你也嚼一个,嚼一个”。
  侧身坐在摩托车上等候顾客的司机,头上是一顶防风又防雨的弧形雨棚,只有嚼着槟榔才让他的等待不那么无奈。
  在这里,槟榔不只是食物,也勾连了人与人的社交。
  这是在槟榔店工作的小冯提到的。她在一家槟榔的专卖店上班,柜台呈U型铺开,看起来,闻起来,都颇像药材店。
  数个青花样式的大盆缸装着堆起来的槟榔,以干的槟榔果子为主,只有一盆是在售卖湿槟榔,因为果子不老,取名“嫩仔”。
  干的槟榔价格不等,从28元到108元都有,还有能卖到三百元一斤的好果子,那是槟榔市场的高端路线。果子的成色决定了其价格,条理清晰、纹路顺直的更受欢迎,咬起来不会有那么多渣滓,反之则卖不上好价钱。
  根据熏制时间的长短,还有青果和黑果之分。小冯说,给外地人会推销青果,而本地人只会吃熏制时间更长的黑果,因为味道更合适,“刺激”。前者经过大众化的口味调制,更甜,壳身更软,但这样的“温和”,本地人是瞧不上的。
  在这样的专卖店,来买的“散客”不多。空闲的时候,小冯就裹着大衣坐在柜台后狭小的沙发上,看手机追剧,偶尔能迎来一些“大客”。
  言谈间,就有两位中年妇女走进来,手指一指,熟练地要了超过三百元的黑果,从进门到结账的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小冯知道她们的用途,用了个粉红色的大袋子装了起来。
  “她们是用来结婚待客的。”在湘潭,摆喜宴,设酒席,都用得上槟榔,“一进门就直接吃这个”。放在酒桌上招待客人,是很寻常的社交礼仪,送礼回礼,也都能用到,是渗透在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在广州工作的湘潭人万二有比较深的体会,现在尽管也能在外地买到槟榔,但他吃得少了,一是口味不地道,二是身边的人都不怎么嚼,“没有那个环境”。但过年回到家,和幼时的朋友在一起,还是会吃,他说自己不抽烟,如果还不吃槟榔,难以和朋友交际。
  一旦身边的人都有这样的习惯,不去融入就显得“落单”了。而脱离了特定的环境,生活方式便才能得到更换。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槟榔致病的案例看得外地人心惊胆战,但在湘潭这里仍然是“风平浪静”。网友们不解,为什么明知有害,还得吃?
  但身处其中,他们很少想到“为什么不吃”的问题,群体集聚的行为淡化了外界释放的信号,因为大家都在吃,男性的消耗是主力,女性也会将此作为消遣,在空闲口乏时吃上两个。这种外人的困惑和本地人的日常,是认知和环境上的不对称。
  一位出租车司机被问及到外界的担忧时,类比道:跟抽烟一个道理,大家知道抽烟不好,不也仍然抽吗?不止一个当地人,怀有和他相似的想法。
 
  以禁为退
  在当地人的说法中,吃槟榔源于一个普遍认可的传说,那是提及率最高的瘟疫说法。发生的时间点,有三个版本,《湘潭市志》记录了乾隆四十四年的版本:湘潭城内因为疫患,居民纷纷患上臌胀病,县令将药用槟榔劝患者嚼之,臌胀得以消失,“尔后嚼之者众,旧而成习”。
  以四大南药之一为主要身份的槟榔,在医学书籍的记载里的确有治愈特定症状的功效。也因为是药材,吃得多的人便知道,它还有其副作用,这是他们用经验总结出来的“禁忌”。
  比如,湖南人吴军知道,“饱食槟榔饿吃烟”,这指向的正是槟榔的消食功能。一旦反向行之,便是“逆行”。
  一次下班的时候,朋友给了他一颗槟榔,正饿着肚子的时候,便正好应和下肚。没想到不过多久,吴军就吐得稀里糊涂,这教训他以后再也不能空腹吃槟榔,“那是我唯一吃醉的一次”。
  郑奇说,每吃一回槟榔,他的嘴都会烂一次,但也不要紧,等好了他再吃。现在妻子和小孩都不让他再吃了,瘾上来的时候,他就在他们看不到的时候躲起来吃,“有些东西偷偷吃,味道更好”,他说。
  对湖湘文化有专门的研究、并撰写了《中国槟榔文化史》的学者黄守愚对于槟榔文化有不少史料方面的研究。根据他的考究,槟榔的食用习惯比坊间传说所流传的朝代更早。“瘟疫”一说不过是可以被解释为一种“叙事学”,言下之意,这只是人们为自己的行为提供合法性的文本。
  实际上,黄守愚的研究成果是,湘潭作为过去商贾的聚集之地,交易活动频繁。在非原产地,槟榔曾经是作为“贡品”“奢侈品”形式存在的,富商的集聚将这些“上层社会”人士所用之物广泛地传播开来。
  世界上食用槟榔的地区很多,包括印度、中国海南和台湾均有食用的习惯,但湖南的吃法最为特别,其传播和扎根都有特定的原因。
  槟榔是一种典型的喜温、喜湿植物,广泛生长在高温地区,因此要在湖南售卖就必须得再次加工,人们总结出了泡发、晾干、上表香、切子和点卤水等一系列流程,成品便是我们看到的一块块黑色长条。
  郑奇说,槟榔的流行和这片土地的性格有莫大的关系,小小一瓣果子带来的刺激口感,和流行的口味虾、臭豆腐是一样的味觉体验,换作其他地方的人,哪里能接受这样的味道。
  一位曾经负责广东某地级市区域的经销商表示,企业带来的引导心理也有贡献。湖南的槟榔企业盛行抽奖方式,而且中奖概率不低,因此一包槟榔可能包含了两包的成本,甚至更高。
  在便利店,一包槟榔至少需要十元,更多是二十元的品种。
  在长沙的时候,司机老彭提醒我,一定要看里面的中奖卡,很大概率会中奖,他熟练地帮忙刮开,小卡片上面显示“可用3元兑换一包20元槟榔”,相当于买一送一。尽管如此,上述经销商表示,这仍然是利润率极为可观的销售方式。
  如今槟榔的零食化趋势,带来了口感的弱化和销售的普及。对于初尝者而言,已经很难轻易获得头昏脑热的“刺激”体验,反而像是吃了一块后劲十足的薄荷糖,留下持续很久的口腔快感。
  然而,对于健康的致命影响是近期成为引爆槟榔话题的热点,先是在2018年,湘雅医院发文称,“在口腔颌面外科46病室,现50位住院患者有45人患口腔癌,其中44人有长期、大量咀嚼槟榔病史。”嚼食槟榔的习惯与众多口腔疾病挂钩,更为关键的“指控”是,槟榔中自带的槟榔碱是导致口腔黏膜下纤维化和口腔癌发生的主因之一。
  而湖南省槟榔食品行业协会下发的通知更将已有的争议推到高潮,其中限期的截点耐人寻味,是在极易因消费话题而引起全国瞩目的3月15日。
但一纸通知,能否带来明显的改观?仍然难以判断。
  移风易俗,向来是最难的事情。黄守愚表示,想把槟榔完全从湖南人生活中抹去,“至少需要百年”。
  (文中郑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