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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彩礼

血色彩礼

本刊记者 向治霖 发自江西鹰潭 | 2019-05-16 | 南风窗

  特殊的风气,导致在当地结婚是一个“高风险项目”,村民因此不会轻易嫁娶外地人,害怕他们不熟悉根底、也难以找上门去的人,很难“追债”。

  叶芳相亲了一年多,第一次改口,“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这对叶家来说,显然是个好消息。
  江西鹰潭市乡下,住在鸿塘镇及附近村庄上的姑娘,大多在二十一二岁就定了亲。叶芳已经23岁。
  以当地论虚岁的算法, 她都24岁了, “作为父母,我们是有些着急”。
  叶芳从22岁起被安排相亲,见过十个左右的男孩。叶家的大哥说,妹妹一直都是见过一面就拒绝,直到2019年2月12日。
  她遇上了许俊。
  许俊25岁,他也是在22岁时开始相亲。鸿塘镇是个典型的偏远地区的乡镇,年轻人很少,他们大多外出打工。
  家人先选好相亲对象,直到春节期间,外出的孩子回家过年,“一个一个见”。
  许俊见过了叶芳,说挺好、挺好。
  看见儿子脸上的高兴神情,许俊的母亲调侃他:“相中了吧?相中了,妈妈回去给你们烧饭。”
  “烧饭”,在鹰潭市农村中的意思就是吃(定亲)饭。接着是一套已成风俗的程序, 见面、逛街、 “认门”、定亲……
  两家人,似乎都放下了一块心事。
  但是,59天后的4月12日,许俊杀了叶芳。
 
  缘 分
  凶杀案过去了两周,叶芳的母亲仍旧每天在哭。
  她一脸浮肿,眼睛周围是一圈明显的大大的红肿印子,声音也极其微弱喑哑。她控诉,许俊这个畜生呀,什么事至于他下那么残忍的手。
  叶二哥存着现场的照片,妹妹躺在床上,身体一道一道伤口,脖子处血肉模糊。
  谈起这个场景,叶大哥在自家大院里猛抽一口烟,正午的烈日下,他说:“我去收拾,床单上全是……哎呀……不说不说了,我现在手上都起疙瘩。”
  鸿塘镇进村路口的一家超市里,许俊母亲坐着,没客人光顾时,她的眼睛就放空着,望着眼前。
  她也不明白,做出这种事的儿子,从前是那么老实的、“本本分分的”。
  原本是一桩喜事。
  以虚岁算,许俊26岁了,在当地是个无可争议的大龄男青年。许母说,儿子自己心里应该也着急了,在今年年前(2019年1月)就回来相亲。
  三年多里,许俊相过的女孩有十多个。太胖太差的他看不上,他看上的,对方又没同意,就这么耽搁下来。
  许俊的父母想,应该是自家的条件太差了。2017年10月,许母回到镇上开了一家超市,结束了她的外出打工生涯, “(超市)开起来,也算是家里有个事业”。
  开超市花了十几万元,许家2018年还在楼上加盖了半层,又用去7万元左右。这一切,都为了给儿子讨老婆用。
  终于,他们等到了叶芳。
  许母说,其实许俊见过叶芳,在2017年两人就相过亲,后来没成。今年媒婆郑氏又找上门来,说这姑娘还没嫁出去,可以安排再见一次。许家同意了。
  2月12日下午,双方见了面。媒婆郑氏的妹妹住在叶家附近,她热心牵线。
  回家路上,许俊说起叶芳“挺好的,很满意”。郑氏姐妹和邻居也告诉许母,这姑娘还肯再次见你儿子,就表示很有希望成,“两年过去,又见面了,这就叫有缘”。
  许母心下欢喜,准备好“烧饭”了。
  见面后的第二天,许俊约叶芳去逛街,两人在鹰潭市“逛街、吃饭、看电影”,晚上再送她回家。过了几天,媒婆开始找许家商量结婚彩礼。
  叶家也赞成两人的交往,“看得出,叶芳是比较满意的”。
  正月十九即新历2月23日,叶芳和十个左右的娘家人到了许俊家,这叫“认门”。她接过了见面礼,是4万元人民币。当天两家人还吃了饺子水果,气氛和乐。
  一周过后,即3月2日,两家人又吃了定亲饭。
  “这个场面就大了”,许母说,两家共来了60多个人,家里准备的彩礼是22.8万元,直接在桌上摊开现金。叶芳收下改口费(改口叫爸妈的钱),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羽绒服,毕恭毕敬地向许俊的父母敬酒。门外的鞭炮声,震天般地响。
  没想到,这场喜庆的酒席,很快成为冰冷数字上的计较。
 
  账 单
  现在想起来,许母觉得早有隐忧,只是当时没在意。
  两人还在“逛街、吃饭、看电影”时,许俊告诉过母亲,叶芳还是有点不同意。“定亲”前两天,叶芳也对闺蜜说过,她想延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总感觉不对劲”。
  不过,媒婆郑氏姐妹做通了叶家的工作。
  “定亲”办成了,在当地,这就意味着两人已经成立了新的家庭,走结婚程序领证的情况倒很少见。
  但过了十多天,叶芳执意回到娘家,再不去新家了。
  叶家父母和大哥坚持说,在定亲之前,叶芳没有对他们说过任何不想结婚的话,“一直是比较满意的”。
  叶芳离开新家而出走,叶家的解释是,她发现许俊在撒谎。
  “许俊一开始说,自己有20多万元的积蓄,但嫁过去后才发现,他买烟的钱都朝我妹妹的包里拿。和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还说自己买电脑的钱都需要借,这些话被我妹妹听到了。”叶大哥说。
  叶家人还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许俊明确说过自己是不抽烟的人。
  但叶芳的这些“发现”,也没有立即说给娘家人。她回家后的几天,“一直在玩,看着心情还可以”,叶大哥说,他问过妹妹为什么回家,妹妹还说几天后就回去。
  叶芳回家当天是4月1日,此后十几天,许俊每天都到叶家,试图接回叶芳,但一直没有成功。
  许母打过电话给叶芳的爸爸,他当时在南昌,“亲家公还不知道有矛盾,只说过两天回来 (村里),去做女儿的工作”。
  至于矛盾的原因是什么,许俊没有告诉过母亲。
  许母认为,这是叶芳在婚前时的情绪再次重复,但此时的家底已经被掏空了。
  许俊的结婚彩礼22.8万元,是当地村里最常见的一个数字。两家见面时,男方家里要包红包,给叶芳的两个哥哥一人包1万元,两个侄子辈的,一人6000元。
  定亲后两天,女方“回门”,对男方来说就是去媳妇家送钱,见到娘家人就包红包。许俊被母亲塞了1万元现金去“回门”。
  再加上定亲当天的饭钱、改口费、红包、媒婆谢礼、买 “六金”……许家算出,儿子的婚事前后共用了40多万元。
  许母承认,花费的钱当中,有30万左右是找亲戚朋友,以及抵押了两处房产后在银行处贷款“借”来的。家里虽然有积蓄,但都在前两年开超市、盖房子时用掉了。
  许家在当地属于中等家庭。许母介绍,儿子初二辍学后,主要在上海打工,每年会寄钱回家。丈夫是个钢筋工人,一天工资200元左右。他们“白手起家”,除了自家楼下的超市外,在村加油站附近还有一排房子,和十几家店面。
  但是,畸高的彩礼仍然是一项重担,压着当地有儿子的家庭。
  多个村民介绍,当地娶亲,男方在婚前说些“小谎”,婚后一起打工还债的现象很普遍,他们早就见怪不怪。
  “男娃儿嘴不会编,媳妇就找不到。”一个村民调笑说。
 
  恶 化
  直到叶芳开口,家里人才知道他们被“骗”了。
  叶二哥拧着眉头,一字一字地说:“当时我还问过(许俊),你这些钱有借的没有,他跟我说,没有一分钱是借的。”
  说到4月的事,叶家人很痛苦。他们从没想过,让叶芳退出婚约,而是相反。
  叶芳的父亲说,他还是希望女儿嫁过去,“男方家里条件还可以,有房子有产业,家里也只有两个妹妹,女儿在那边,以后在家庭里也是说得上话的”。
  叶芳的母亲说,她一直劝女儿回婆家。她原本就是经常给人说亲的。
  叶芳的大哥说,他是主张 “回去也行,不回去也行,最好还是回去一起过”。
  叶芳的二哥说,他不太在意许俊撒谎,相反,他还想带着许俊去义乌,或者就在当地做个买卖,“有个事业,也好宽妹妹的心”。
  所以,在叶芳回娘家的11天里,许俊在大院畅通无阻,被“当作自家人热情招待”。
  许俊不爱吃鱼,叶家就宰鸡和鸭,给他做中饭和晚饭。他可以在叶芳的房间里歪到晚上,“我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叶母说。
  没人在意,两个年轻人的关系正在急速恶化。
  对于许俊的谎言,只有叶芳自己耿耿于怀,“我妹妹性格也很怪,一是一、二是二的。”叶大哥说。
  同处一个房间,许俊想要亲近叶芳,但一直被拒绝。许母说,房间里只有许俊说话,叶芳不说话,而且一碰她,她就反手打许俊。
  许俊次次接不回媳妇,有时到天黑了才回到家,许母几次注意到儿子脖子和手背上的伤痕。叶家人也看到过他手背有伤,一问,说是叶芳抓的。许母说,平时一直笑嘻嘻的儿子,那段时间有了心事,看起来很难过。
  声称为了接媳妇回家,许俊买了车,但这进一步激化了矛盾。“没钱还没零首付的车,那利息多高啊。”叶大哥说。
  叶芳的态度更激动,她在微信上对侄子说:“(许俊)他是自己想买!所以才算我头上。他假得很,只不过拿我当借口。”
  许俊每天到娘家找她,叶芳不胜其烦。她告诉侄子:“不是我不想冷处理!而是他根本听不懂你(跟他)说的人话。”但是,这些话,叶芳从没说给自家人听。
  在母亲的鼓励、媳妇娘家人的默许下,许俊仍旧每天出入叶家。
 
  凶 杀
  叶芳遭遇凶杀前的两天,4月10日晚,她提出来退还彩礼。
  鹰潭农村的夫妻很少领证,定亲就是“结婚”,退彩礼也就相当于“离婚”。叶芳想要放弃这段关系了,两人开始确定彩礼的数目。
  叶大哥的女儿听到了这场对话。许俊质问,你有那么多钱还我吗?叶芳说,她就是出去打工一点点还,也要还上数。
  可是,许俊提出的退还数额是40万元,叶芳提出的是32万元,中间相差的8万元,“是许俊说交往之后,请客吃饭、看电影,还有定亲酒席加起来的钱”,叶二哥说,他没听说过,彩礼是这样退的,难道酒席上男方的人没吃饭吗?
  叶二哥说,前不久隔壁村有人在闹离婚,男方花了37万元,女方才退20万元,现在闹上法庭去了,“相比之下,我们退32万元够可以的了”。
  走访鸿塘镇及叶芳所在村庄后,村民们说,他们早就接受了这种现实:一旦退婚,男方家里会损失10万元左右。
  按照当地规矩,婚事不成,女方需要退回彩礼和买金子用的钱。以这种算法,叶家需要退还的是22.8万元彩礼和3.5万元“六金”钱,共26.3万元。
  至于别的费用,如改口费、见面礼、各种红包,本就不属于退还之列。
  特殊的风气,导致在当地结婚是一个“高风险项目”,村民因此不会轻易嫁娶外地人,害怕他们不熟悉根底、也难以找上门去的人,很难“追债”。
  村委的一名干部介绍,虽然“高风险”,但这种习俗已经很难改变。他还感叹: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这两年才开始有女方退婚的事,而且越来越多。
  娶媳妇难,在男女比例3:7的当地村庄是个不争的事实。“附近村里的光棍多,男青年都要去云南找媳妇了。”一名在村口拈花绳的妇女介绍。
  在鸿塘镇,即便彩礼高、风险大,但男多女少只能助推上涨的趋势,“去年最低的彩礼还是18.8万元,今年已经没有低于20万元的了”。
  叶二哥不忿的另一个原因是,22.8万元彩礼全在叶芳卡上,相当于全返给新家庭了,而他们却被质疑骗婚。
  按照当地习俗,彩礼钱归于女方的家长,并不会拿出来。即便拿出来,普遍也就一两万元,最多三分之一,“拿出三分之二或者全部的,不是没有,但是很少很少”。
  就退还彩礼的事,叶家认为,32万元已是仁至义尽了,不懂许俊为什么还不满足。
  值得注意的是,退还彩礼的方法,从未经过正式的双方交流。32万元或40万元的方案,都只在叶芳和许俊的讨论中。
  而这些讨论,双方家长都还不知情。
  双方家长从没想过退还彩礼,血案就发生了。4月12日下午,许俊持刀,在叶芳的房间内,朝她连刺下去。
  (文中许俊、叶芳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