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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斯克:欧盟拯救者?

图斯克:欧盟拯救者?

何任远 资深媒体人 | 2019-07-17 | 南风窗

  任期内波兰经济逆势增长,使图斯克成为波兰自1990年以来第一位成功连任的民选总理。与默克尔的紧密私交,固然帮助他出任欧洲理事会主席,却也让波兰投票反对他连任主席。

  20世纪80年代的波兰北部港口城市格但斯克,阴冷而萧条。这个工业城市,有着大大小小的工厂。在漆黑硕大的厂房之间,有这样一个渺小的人影,好像蚂蚁那样趴在巨大的烟囱上。这个吊挂在半空中的清洁工人,满身都是污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日后会成为波兰的总理,以及成为欧洲理事会主席。
  “我不是联邦主义者,我不相信宏大空洞的意识形态梦想。”在经历过80年代反对运动、90年代休克疗法和21世纪初的改革之后,图斯克在政治上炼成了一个务实主义者。从2014年开始,在欧洲危机深重的时刻挑大梁,务实主义者图斯克最迫切的任务就是稳住欧盟在移民危机和俄罗斯地缘威胁下的完整;从欧债危机到英国脱欧,图斯克担任欧洲理事会主席期间,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今年11月,图斯克两届共5年的主席任期将满。快要离任的他,为欧盟守住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来自前东欧集团的政客
  2014年,出任欧洲理事会主席的图斯克,接替荷兰人范龙佩。后者是一个苍白而默默无闻的政客,担任荷兰首相的日子不超过半年,是一个快退休的老人。相比之下,图斯克已经两次率领“公民论坛党”赢得大选,在任总理期间波兰经济总量增加了20%。
  与默克尔一样出身于前东欧集团国家,图斯克在90年代东欧转轨过程中成为政坛新星。然而,相比起一直稳重低调的默克尔,图斯克在步入政坛之初却是一个激进的自由主义分子。作为哈耶克的忠实信徒,他第一次组建的政党主张急进的私有化计划,鼓励极端的个人主义,在波兰人普遍感受到休克疗法威胁的时候,这种主张无疑是政治自杀。图斯克的政党在90年代末的国会选举中,惨遭灭顶之灾。
  痛定思痛的图斯克,从极端自由主义者一下子变身为极端务实主义者。以“公民论坛党创始人”再度出征波兰政坛的图斯克,主张所谓的“水龙头里出温水”政策,也就是在经济发展的基础上,选民喜欢什么,就给什么政策,千万不要做任何深度的改革,不能让选民感到痛苦。
  2004年,欧盟进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东扩,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斯洛文尼亚、立陶宛、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等前东欧集团国家同时进入欧盟。这些经济发展相对落后的中东欧国家,开始加入欧洲一体化进程。
  在2007年当选为波兰总理的图斯克,一反前任卡钦斯基的民粹右翼外交路线,采取睦邻政策,试图与德国和俄罗斯修补关系。欧债危机爆发的2009年,波兰成为唯一实现经济增长的欧盟国家;两年后,图斯克也成为波兰自1990年以来第一位成功连任的民选总理。
  作为政治经济联系密切的邻国,波兰和德国在图斯克执政期间渐行渐近;图斯克和默克尔相似的观点,更加促使两国领导人建立起紧密的私交。
  在默克尔支持下,图斯克在2014年正式接替范龙佩出任欧洲理事会主席。刚接任主席的图斯克面对这样一个危局:乌克兰危机在欧盟以东造成巨大的地缘政治压力,来自西亚北非的难民潮冲击欧洲各国,欧债危机导致南欧国家青年失业率高企,民怨沸腾。此时出任欧洲理事会主席的图斯克,对这个四面受敌的跨民族国家机构有什么愿景?
 
  不谈宏大理想的欧盟领航人
  作为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根据职责要求定期主持欧盟峰会,要整合的是28个主权国家政府首脑的政治决定,对外代表欧盟成员国的集体政治力量,被舆论称为“欧洲总统”。在2004年到2013年之间,欧盟向东大举扩张,欧盟成员国之间的文化和经济落差越发明显,整合难度巨大。
  “我不是联邦主义者。”图斯克一再重申,他并没有企图把欧盟打造成为一个联邦主义超级国家。这种主张一扫十多年前欧盟扩张时期的乐观理想主义精神。在图斯克看来,冷战时期的东西欧分裂,正是意识形态导致的结果。扩张后疲弱的欧洲联盟整合乏力,南北欧甚至出现四分五裂的迹象。
  相比之下,与图斯克同期任职的欧委会主席、前卢森堡首相让·克劳德﹣容克,则一直是欧洲深度整合的倡导者。推动欧洲深度整合,是容克从年轻时代就自我赋予的使命,而容克的最大反对者,正是一直反对欧洲进一步整合的英国。英国前首相卡梅伦就曾经公开反对容克担任欧盟的重要职位,从而让两人交恶,乃有后来的脱欧公投。
  欧委会主席的性质,可以说是欧盟整个行政机构的首脑,直接面对的不是成员国首脑,而是欧委会下辖的各个功能委员会,相对欧洲理事会主席一职(并没有任何下辖机构支持其工作)来说,政治压力更小,但是功能性实权却比较大。
  理想主义者担任实际功能的职位,而务实主义者却担任具有强烈政治符号的岗位,俩人可以说是一种交叉互补的关系。在图斯克和容克共同领导欧盟期间,由于两人的性格差异,给人图斯克更加有话语权,而且也更加有媒体影响力的印象。在欧洲危机最深重的时刻,图斯克甚至敢于对主权国家首脑动用最原始粗暴的权力,让这个本来是礼仪性职能的“橡皮图章”一下子变得举足轻重。
  图斯克上任之初,最迫切的问题在于解决南欧债务问题导致的欧元区危机。作为平衡各个主权国家利益的主持者,图斯克必须在富国和穷国之间找到利益平衡点。
  2015年7月,是希腊债务危机最险恶的时刻。在前两次的欧盟救援贷款之后,希腊政府依然面临破产,德国不得不考虑把希腊暂时请出欧元区的选项。在7月的这个峰会上,希腊财长甚至和荷兰的财长动粗打起来,北欧和南欧的矛盾之深可见一斑。希腊退出欧元区,富国与穷国之间关系破裂,将会给欧盟传递出非常负面的政治信号,甚至成为解体的前奏。7月12日晚上,已经不眠不休连续谈判了三天的欧盟领导人都红着眼,试图解决欧洲这10年里最燃眉的危机。
  图斯克的策略是,把矛盾最尖锐的两个国家团队单独放在一个办公室,而其他国家的领导人,特别是代表欧洲北部利益的荷兰,则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用手机为图斯克出谋划策。
  希腊总理齐普拉斯和德国总理默克尔,在欧盟总部大楼的图斯克办公室里彻夜谈判。疲惫不堪的两国团队到了次日凌晨,依然就最后的25亿欧元谈不下来。在默克尔和齐普拉斯准备离开谈判桌的时候,图斯克把大门一关,用最强硬的语气让两国领导人留下:“谈不好就别想着离开。”
  两国最终在星期一清晨达成了基本协议,避免了工作日人们起床就看到欧元区分崩析离的新闻。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命令两个主权国家的领导人,让本来职权模糊的欧洲理事会主席变得强势起来,也让世人看到了图斯克在务实之余,也有强悍的一面。
 
  那个街头小混混又回来了
  5年来欧盟的危机接踵不断,刚拆解了希腊债务危机,英国“脱欧”危机就来了。一个更加严峻的事实是,面对即将脱离欧盟的英国,如何继续整合剩下27个主权国家的联盟,用一个声音在谈判桌上对付英国,成了图斯克的任务。
  心直口快的图斯克,在面对“脱欧派”人士时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态度,甚至公开宣称“地狱留给你们一个位置”。作为来自前东欧集团国家的政治家,能够见证自己的国家“重新加入欧洲大家庭”可以说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对于波兰人来说,终于进入欧盟是一个千辛万苦修成的“正果”,而英国“脱欧”是这种历史进程的严重倒退。
  “我年轻的时候,经常感到心头有一股怒火,为了发泄这怒火,我走在街上跟小混混们一起打架,也成了小混混。”图斯克毫不讳言年轻时当小混混的日子。
  图斯克心中的那团火还在,而这团火现在则烧向“脱欧者”的身上。
  在代表欧盟与英国政府谈判的同时,图斯克对英国国内的“留欧派”发出各种政治信号,让英国国内的舆论出现分化。他一方面向“留欧者”继续打温情牌,另一方面则向“脱欧派”亮出大棒,并且传达出“撤回50条”(也就是撤回启动“脱欧”程序的《里斯本条约》第50条)并无困难的信号,也是试图逆转“脱欧”公投的一个尝试。
  图斯克并非没有敌人。在波兰国内,2015年上台的右翼民粹“法律与公正党”与图斯克所代表的温和右翼路线势成水火。“法律与公正党”把图斯克视为出卖波兰民族利益、与德国和俄罗斯私通的全球化主义者。“法律与公正党”政府甚至投票反对图斯克连任欧洲理事会主席,使波兰成为史上第一个反对本国候选人担任欧盟最高职位的国家。
  波兰“法律与公正党”的崛起,其背后也是卷席西方的右翼民粹浪潮的一部分,而欧盟作为一个跨民族国家的机构,自然是首当其冲。在今年的欧洲议会选举中,传统的中间左翼和中间右翼政党大受打击,图斯克所属的温和右翼党团选情走低,绿党和民粹右翼烽烟四起。
  在一个更加四分五裂的欧洲,产生欧洲理事会和欧洲委员会最高领导层的难度系数,将会突然大增。在最近的一轮欧盟峰会上,各国领导人就两个机构新的主席人选问题产生了严重分歧,也可以说是欧洲分歧加深的一种迹象。
  新产生的欧洲议会,与现任28个主权国家政府首脑之间产生严重的意见分歧。欧洲议会选举,很多时候是不满该国执政党的选民用来出气的平台,不少欧洲议会议员是依靠抗议现政府的选民上台的,政见与本国政府完全相反。在这种情况下,28个主权国家的政府首脑与欧洲议会就欧盟两个最高职位达成协议,是很困难的事情。
  就算是容克和图斯克之间,在即将双双交班之际也开始出现裂痕,图斯克甚至翻出容克在2015年难民危机期间的旧账,指责对方处理问题的态度傲慢,导致“疑欧派”情绪泛滥。俩人分别代表的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产生严重的分歧,表现在如何选出下任主席的流程上。由于欧洲理事会主席和欧盟委员会主席都不是直接民意产生的领导,而是主权国家首脑讨价还价之后的产物,就如何更加明确产生两个职位的流程和规则,不同政治流派也有不同的想法。
  在图斯克5年任期结束后,下一任欧洲理事会主席将会如何支撑如同危楼一般的欧盟,不啻是一个重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