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bar

阻断学术造假“产业链”

阻断学术造假“产业链”

本刊记者 荣智慧 | 2020-01-19 | 南风窗

  “学术争议”的背后,一条针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追逐”链条,依稀可辨。

最新消息
  11月28日,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工作办公室有关负责人公开表示,2019年全面贯彻落实国务院《关于深化科技奖励制度改革的方案》的新举措,已经包括:取消填写论文期刊影响因子,鼓励发表在国内期刊的论文作为代表作;强调知识产权归中方所有,第一单位署名为国外单位的论文不能作为代表性论文等。
  2020年度科技奖励改革的重点任务保包括:坚决遏制“SCI至上”的老难题,2020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奖提名书将取消填报“SCI他引次数”的硬性规定,规定“他引总次数”应明确检索机构使用的数据库;修订出台《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异议处理办法》,探索区别纪律类和学术类分类调查处理的程序和办法,进一步明确和强化相关主体在调查处理中的权责等。
 
  有关南开大学校长、中国工程院医药卫生部院士曹雪涛的学术争议事件,最近引发了轰动。
  11月12日,前斯坦福大学助理研究员伊丽莎白·比克(Elisabeth Bik)在PubPeer网站公开指出,以现任南开大学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曹雪涛为通讯作者、共同通讯作者或合作者的多篇论文涉嫌“图像不当复制”问题(inappropriate duplications in figures)。
  紧接着,11月29日,一场不亚于“学术界大地震”的实名举报信,再次将“学术造假”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
  这份举报信由丁香园披露,称前北京大学生命科学院院长、首都医科大学校长饶毅实名举报武汉大学医学院李红良教授、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生化细胞所裴钢院士、上海药物所耿美玉研究员论文造假。同时,饶毅的举报信暗示出国内学术界存在的造假、报复且管控无能的信息。
  对于这封举报信,饶毅本人回复媒体求证时表示:“没有发出,有过草稿。”
  接二连三爆发的学术争议事件,值得我们警惕。因为,“学术争议”的背后,一条针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追逐”链条,依稀可辨。
 
  个案?
  这起学术争议事件,最早要从2016年说起。
  2016年,美国微生物学会旗下期刊、影响因子6.96分的mBio杂志发表了一篇关于生物医学研究论文中图像不当重复使用的研究报告,伊丽莎白·比克是第一作者和主要完成人。
  比克对40本杂志的26121篇论文进行了图像甄别,发现了782篇论文中的图像存在问题,而曹雪涛2005年发表于《Clinical Cancer Research》的论文《Silencing of Human Phosphatidylethanolamine-Binding Protein 4 Sensitizes Breast Cancer Cells to Tumor Necrosis Factor-α-Induced Apoptosis and Cell Growth Arrest》正是被抽取的样本之一。
  论文署名单位为浙江大学和第二军医大学。该论文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编号:30121002),也受到科技部国家重点基础研发计划(973)(项目编号:2001CB510002)、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863)(项目编号:2002BA711A01)等国家级的经费资助。
  比克通知了发表“问题论文”的杂志。而且,曹雪涛的论文一共只有五张图,五张图均存在问题,且“问题”并不像是“无意造成的”,比克认为,该论文应该被“撤稿”。
  四年多过去了,就在2019年10月,比克回过头去检视过去的这篇“问题论文”,却发现《Clinical Cancer Research》只刊发了一次作者勘误,而且,作者在勘误中表示,这些错误不影响论文的结论—这令比克感到愤怒。
  比克马上着手对曹雪涛的300多篇论文进行核查,最后提出质疑的论文超过60篇。在实验结果的图片中,数据点呈现出了多处的重复特征—也就是说,图像过于相似,就跟复制粘贴的差不多。
  11月12日,比克在PubPeer上实名对曹雪涛的论文进行了举证质疑。PubPeer是一个专门组织论文出版后同行评议的研究者社区。而且,比克的质疑和表述始终保持了克制,并未指控该种行为属于“学术不端”。
  11月17日晚起,曹雪涛和被质疑论文所涉及的相关作者开始在PubPeer上作出回应,他们对一些论文图像相似的问题给出了解释;对于另一些图像,他们表示是准备结果时出现了编辑错误,并已联系期刊尝试修正。
  比克对此回应说,“我不确定这是否能解释清楚,但我觉得它们看起来仍然很相似。他的实验室尚未对很多其他的质疑作出回应,那些质疑可能提出了更严重的问题。”
  论文中的图像高度相似,曹雪涛绝非“个案”。
  同样地,饶毅在这封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实名举报的信中称,武汉大学医学院李红良多年持续学术造假,而中国科学院上海生命科学研究院生化细胞所研究员裴钢1999年发表的论文中,3张图不真实,存在造假嫌疑。此外,今年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耿美玉研究员作为通讯作者,发表的宣称可治疗小鼠阿尔茨海默症论文存在造假情况。
  在信末,饶毅特别提到,涉假论文的数张图片“不可能是真实的”,“不造假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中国学术论文的图片造假,早已“臭名昭著”。
  2016年,影响因子7分的SCI杂志发表了一份全球学术不端报告,在纳入统计的348个国家和地区中,中国是世界最大的论文图片造假之地。数据显示,中国的问题论文占全部论文的49.52%,相当于每两篇图片造假的论文里,就有一篇来自中国。
  2018年,影响因子5.959分的Cell Death & Disease杂志也发表了一份全球学术不端报告,报告声称,来自中国的论文图片造假最多,并与中国在其他学术不端类型比如抄袭方面的表现一致。
  问题是,为什么中国“问题论文”的造假类型、方法如此一致?
 
  侦探故事
  根据提供论文检索、查重以及相似性检测报告的iplagiarism数据库显示,中国“问题论文”的图片造假特征明显、范围广泛—破解下去,就跟侦探故事一样惊险刺激。
  首先,一篇论文的图片,存在局部剪切、放大、缩小、复制、粘贴、拼接等“PS”操作。
  比如一篇名为《Downregulation of NOB1 suppresses the proliferation and tumor growth of non-small cell lung cancer in vitro and in vivo》的论文,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编号为83657488,作者单位是吉林大学,便出现了“实验动物图片造假”的现象—其实验用的小白鼠的图像,好几只都一模一样,无论是姿势还是身体特征。
  比如一篇名为《Extracts of Celasturs Orbiculatus Exhibit Anti-proliferative and Anti-invasive Effects on Human Gastric Adenocarcinoma Cells》论文,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编号为81274141,作者单位是扬州大学,出现了“细胞图片造假”的现象—两块不同的区域存在着完全相同的组织。
  其次,不同论文的图片,也存在着一系列“PS”操作,拔出萝卜带出泥。
  iplagiarism的数据显示,一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的SCI论文的文本,呈现出38%的重复比。作者单位为南方医科大学和海南医学院,论文题目是  《Transferrin and cell-penetrating peptide dual-functioned liposome for targeted drug delivery to glioma》。这篇文章和山东大学、章丘市人民医院的一篇论文高度相似,而且,部分图片还一样。
  前者不仅和后者的多张图像重复,还自己原样多复制了几张。
  后者的发表时间更早,前者不免有抄袭之嫌。不过,后者竟然又与郑州大学、天津医科大学学者合著的一篇SCI论文呈现相似,且部分图片一样。至于郑州大学、天津医科大学的这篇论文是不是还能找出“模板”,那就是一个无止境的问题了。
  更有甚者,Biochemical and Bio-physical Research Communications(缩写为BBRC)杂志发表多篇论文,这些论文“共享”了很多张类似的图片。离奇的是,这些发表时间前后距离达3年之久的数篇论文里,都有一张关于免疫印迹的核心图片,部分或完全重复,肉眼就能看出来,连动用图像篡改造假识别系统都不需要。
  还有一种比较“非主流”的做法,出现频率很低,但是给人以“富贵险中求”的强烈戏剧感。
  这篇论文发表于2015年的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Distributed Sensor Networks杂志,影响因子1.787分。论文题目为《Crowd Sensing Based Burst Computing of Events Using Social Media》,第一作者名字是Xu Zheng,清华大学博士后。两年后,杂志有关人员才发现,Xu Zheng在投稿后“黑”进了编辑的账户,编辑了论文;同时还“黑”进了审稿人的账户,提交了两份审稿意见。这两份审稿意见只是把自己论文的摘要和前言抄了一遍。
  该论文的来头也不小。它属于:国家科技重大专项资助项目;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863)项目;国家科技支撑计划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项目;中国公安部资助项目;上海市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上海高校选拔培养优秀青年教师科研专项基金项目。
  当然,这篇论文也没能躲得过查重测验—重复比高达71%。同为Top2的北京大学的博士后翟天临,博士论文复制比是39.4%。
 
  连环计
  这些高度一致或偶尔别出心裁的“造假”方法,至少暗示了一条长长的产业化链条:国外SCI杂志出售版面;中国的学术工作者通过中介公司购买版面,或以此作为国家级资助项目的成果,或以此作为申请国家级资助项目的凭借;中国的学术工作者购买枪手公司的论文服务;SCI杂志刊登文章—皆大欢喜。
  值得注意的是,国外SCI杂志和中介公司、枪手公司,很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密切联系。上文提到的BBRC杂志就是个例子,如果不是该杂志“推荐”购买版面的客户同时购买同一家枪手公司的“论文服务”,在3年间发表的、多个不同作者的论文,为什么使用的图片高度相似甚至一模一样?
  同时,中介公司和枪手公司也许是同一家公司,也许不是。因为枪手只负责写论文,属于链条末端的执行团队,但是中介公司还要负责“战略”,在产业链里居于上游。
  中介公司瞄准的是财大气粗的中国的各项国家级资助基金,特别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他们负责帮客户量身定制“项目”,目的就是帮客户忽悠到国家的钱,一般服务收费在20万元~30万元不等,并根据申报的标的金额相应调整,省市级项目收费只有2万元~3万元。
  服务流程是,先做方案,选好标书设计方向,根据方案做预实验(PS图片开始了),最后根据预实验结果拼凑、抄袭或杜撰出几篇论文(继续PS图片,如果客户的研究领域接近,还可以共享图片),找几家影响因子高于3分的英文SCI杂志发表。以上就绪后,立刻创作标书,申请国家经费。
  学术造假,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巨大的经济利益。对于学术工作者来说,国家级基金和项目经费,是帮助其“脱贫”的最主要经济来源—否则,就只有微薄的工资可拿。上文提到的一篇国家自然科技基金资助论文,获得的资助为78万元,那么即使扣除服务费30万元,还有48万元,再加上中介公司有“返点”,作者从国家手里赚到“50万元”并不太难。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造假的成本太过低廉,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计。一方面,国外SCI杂志几乎靠中国人开饭,当然睁一眼闭一眼。如果不是这些杂志的编辑和审稿人“放水”,很难相信这些翻转、复制的图片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版或发表。有数据显示,2018年9-11月,中国学者发文量排名前39位的杂志,在这三个月内总共刊发了约62508篇“中国论文”。如果按100%的比例选择缴纳版面费,则预估2019年全年中国学者需向39个杂志缴纳版面费10亿元左右。
  一方面,中国国内对英文杂志、英文论文以及国外知名SCI杂志一向抱有崇敬心理,并没有相应的核查机制。很多国内的学术出版物为了生存,都不得不和国外学术杂志做深度绑定;而且“研究成果”归高校或研究院的行政人员统计,隔行如隔山,行政人员并没有能力和资质审核这些自然科学领域的英文论文。
  其实,嘲笑学术丑闻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仅有嘲笑,挽回不了整个国家的惨重损失。可以说,学术研究是一切实践的基础,如果中国的学者沉迷于“操作”国家级基金和项目,如果中国的学术出版物被国外出版商牢牢掌握,如果中国的学术论文只能复制粘贴,那么中国失去的不仅仅是纳税人的巨额血汗钱,还有科学和技术的主动权和话语权。
  更值得深思的是,国家级基金和资助项目,它的规章制度、项目评审,要能真正促进中国自然科学的研究和进步,不能成为了一些人牟利的温床。
以发文件、喊口号、事后紧急调查的方式来处理学术不端事件,却不指向这一“连环计”背后的产业链条,恐怕将孕育出越来越严重的“学术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