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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眼

黑暗之眼

本刊记者 何承波 发自深圳 | 2020-01-19 | 南风窗

  窥视、背叛、猜疑和操控,在一厘米左右的针孔里,轮番上演着。

  眼下,似乎又买不到针孔摄像头了,何志会逛了华强北,也逛了淘宝,它们都消失了。跟偷拍设备打交道14年,这种情形他再熟悉不过。
  实际上,打击每年都有,但他的生意不会受到影响,这永远是一场打地鼠式的游击战。
  他举例说,就像嫖娼不会消失一样,偷拍,也不会,这是人性深处的东西。
  从偷拍者变成反偷拍者,何志会一直离不开窃听器、定位器以及针孔摄像头。从2005年到2009年,他是私家侦探,是婚外情调查者,他的偷拍视角下,背叛、猜疑、控制与窥视,以荒诞而悲凉的方式,轮番上演着。
  2009年8月31日,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翻转了他的职业角色和人生。之后不到十年时间,偷拍俨然成为洪水猛兽,入侵了酒店、试衣间、公共厕所等场合,并向家庭与个人关系里扩散。这时,何志会已是一名反偷拍者。
 
  针孔摄像头下,人性从未变过
  何志会的办公室装饰与布局很随意、普通。但暗藏玄机。
  这是一家位于深圳龙华区的电商安防公司,办公室外数十个格子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连着电脑另一头顾客们的疑惑、恐慌、释然。有顾客买了检测仪之后,不知如何操作,他们就着视频,远程指导。有人检测到了异常,顿时就慌了,客服只好叫他们报警。当然,很多人是检测后,确定了安全感,有一种释然。
  2019年10月25日,《南风窗》记者刚进门, 何志会就狡黠一笑: “找找看,我办公室里有多少针孔摄像头?”他是一个矮小精瘦的男人,40多岁,但不见中年发福的迹象。
  记者猫着腰,缩着脖子,十分钟下来,几平方米的办公室,只找了两个。
  正说着,电话响了,对面是一位卡车司机。司机怀疑自己的货物里有定位器,可能是上游供应商在搞鬼,要找出他下游的厂商,以扰乱他们的生意。卡车司机焦头烂额,不知道如何处理。
  何志会跟卡车司机聊完,给出建议后,挂了电话,便主动向记者“招供”了:一共七八个,被藏在路由器、布娃娃、时钟、可乐瓶、牌匾等寻常物件里。
  这些设备是什么来历呢?何志会说,并不是他刻意买回的,而是他上门做检测时,在客户家里搜出。有的客户也不报警,毕竟,是谁装的设备,客户也心知肚明。客户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就直接送给了何志会。现在,它们堆满了办公室。
  令何志会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张牌匾。他记得很清楚,那是2014年,一个佛山女子找他上门检测,他拖着装有频谱分析仪、模拟信号捕捉器、电磁波强弱检测器等设备的黑箱子,去佛山女子的家里扫了一圈,没找到。最后是在客厅的牌匾上,他发现了猫腻。
  肉眼无法发现的针孔摄像头,原来藏在黑色的背景图案里,下方的时钟装置分出了电路,为这颗摄像头的运行长期供电。
  后来何志会才得知,女子与丈夫正在闹离婚,几套房产正等着分。而女子手里握着丈夫出轨的证据。这颗摄像头,正是丈夫布下的机关,他打算找出相同的证据,反将一军。
  女子当即打电话过去,痛骂了丈夫一顿,但对方不承认。但女子甚至能猜出,他是何时请人装了进去。
  心烦意乱的女子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块牌匾,何志会就把它扛了回来,挂在办公室的柜子顶上。连他都不免赞叹,那颗摄像头藏得真是太绝了,“我都看不出来”。
  针孔摄像头下,人性从来不会变。他从偷拍者变成反偷拍创业者,背靠的正是这一点。
 
  私家侦探
  2005年,何志会把针孔摄像头藏在纽扣、打火机、车钥匙等地方,他把自己隐匿在大街上的人群中,成了梦想中的私家侦探。
  他是退役军人,复员后本在湖北老家工作,后来渐渐感到了无生趣。听村里人纷纷议论一天一层楼的地王大厦,想象着深圳效率的奇迹,他被这个花花世界所吸引了。30岁左右,才决定来深圳闯荡。
  顺着报纸中缝的广告,他进了一家私家侦探社,半年后,他出来单干,自己也开了一家。就这样,一脚踏上了偷拍与反偷拍这条不归路。
  出于职业习惯,何志会没事就跑去华强北。在这个全国最大的电子市场上,有着琳琅满目的偷拍和监听设备,他经常买回来研究,逐渐对各种设备轻车熟路。
  彼时,私家侦探游走在法律的边缘,偷拍手段非常规、风险也很高,何志会给自己立了很多规矩:男客户不接,因为他们更容易冲动;只拍室外,不拍室内亲密镜头。
  跟他钟爱的福尔摩斯有所不同,他80%的案子,无非是些狗血的婚外情调查。某次,一个潮汕女子找到了何志会,并告知他:自己的丈夫越来越不爱回家了,疑似在外偷腥,并委托何志会调查。
  跟踪了一段时间,何志会发现,她的丈夫,其实早就有了另一个家。找到机会,何志会穿着管理员的衣服,敲门进去。
  一个女人问他:“是做什么的?”
  他说:“楼下邻居反映漏水,来看看。”
  到了客厅,何志会一抬头,看到墙上挂着巨幅结婚照:没错,是他,而且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何志会借势举起了特制的打火机,拍下了证据。
  拿回去给雇主看了,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孩的雇主,哭得六神无主。原来,他们都是潮汕人,摆了酒席,却没领证,拖到了现在,直到“老公”已另觅娇妻。
  大多数主顾都是女性,大多数问题都是男人出轨,这似乎是不变的铁律。何志会总结出一个道理,进入惺惺相惜的人生阶段前,婚姻的早期,无非关于外表、长相和肉体感受,夫妻间丝毫的不对劲,都是显而易见。
  因此,猜疑是一种折磨,何志会“帮助她们看见真相”,结束猜疑。
  另一个女主顾委托何志会与同事去上海,跟踪自己的丈夫。在松江区某个餐厅里,丈夫与小情人甜蜜地互喂着饭,何志会假装打电话,功能机里内置的针孔摄像头,拍下了这个美好的场景。
  到了深夜,男人与小情人开车逛了一圈,进了公园,男人走下车,把车后座放平,再进去,关紧了车窗。“不是吧,要那个了?”何志会跟同事开着玩笑,但他们没有拍。
  到了周末,他找到了女主顾,约在松江区的茶餐厅,女主顾也是抱着小孩,他们一边吃着早茶,一边汇报结果。何志会把拍到的、没拍到的,都如实告诉了她。
  女人听完,才山洪暴发一般地大哭起来。
  真相其实就是一层纱布虚掩着。“调查前,她也能猜到,也许已经知道了七八分,但没看到时,她还好好的。”现在,视频资料生动地展现在面前,甜蜜的场景,跟家里那种咄咄逼人和不堪的争吵,简直云泥之别。何志会说:“这对她来讲,打击太大了。她崩溃了。”
  何志会想安慰她,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醒悟了,他所做的事情,并不能帮上什么。婚姻中荒唐的事见多了,他开始给女客户们提建议,甚至成为很多婚姻结局的主导者。 
  私家侦探的岁月是快乐的,但同时也在快速滑向深渊的边缘。
  时间来到2009年年初,一条他从未在意的法律更新了。2009年2月28日,《刑法修正案(七)》第253条增加“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窃取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半年后的2009年8月31日,下午天快黑了,空荡荡的办公室,何志会正准备回家。警察却冲了进来,搜查他的电脑,五份通话清单被翻了出来。他整个人是全懵的,转念想,不过五份清单嘛。
  他被直接带走,罪名是非法获取公民信息。他后来知道,那是深圳市的统一行动,也是全国最早的行动。这就意味着,私家侦探的时代,结束了。
  他从未意识到,这是一种严重的犯罪行为。关在看守所,他很焦急,报纸广告费20万元一年,网站推广费用、办公司租金,白白付出或者仍然欠着,而自己却凭空消失。但一两个月后,他慢慢坦然了,开始反思自己的法律观念。
  7个月,等来了出狱,何志会沉沦了三四个月,闲着的他按捺不住,跑去华强北的中心地段—太平洋安防市场闲逛。他发现自己还是热爱琢磨那些针孔设备。某天,看着这些偷拍设备,他心里突生一念:“销售、安装、使用,是违法的,那我来反偷拍吧。”
 
  洪水凶猛
  何志会跟一个卖设备的老同行,一拍即合,在华强北租了个一两米长的狭小柜台,卖一些窃听、定位和偷拍的检测设备,但店铺冷清极了,每个月他们只能勉强糊口,甚至无力养家。过年,何志会没脸回老家,喝糊涂了,半路睡在路边,被冻醒。他犹疑着,是不是入错行了?
  彼时针孔摄像头还处在早期发展阶段。第一代分两种,一种是储存式,一种是模拟信号的。前者极其便携,一般会伪装成打火机、纽扣、汽车遥控器、墙上开关等,这种设备伪装性好,还能光线感应,有人影才启动。但没有远程画面传输,偷拍者只能是取回去才能看到。
  另一种是模拟信号的。在300米范围内,可实时接收和遥控。很多酒店偷拍,都是在楼下楼上,或者围墙外面。但像素不好,480P都不到。而且体积达到两个香烟盒那么大,不便携。
  技术的简陋,限制了偷拍设备相对狭小的运用范围。自然,何志会也没有市场。他面向的客户,只有零星的商业市场,说白了,就是“煤老板人手一部”。这些New Money,所谓的暴发户,对突如其来的财产没有安全感,想方设法地提防着。但除此之外,人们没有形成隐私的概念。
  不过,局面悄然发生了变化。数字信号传播的针孔摄像头,迎来了一个历史条件:广泛覆盖的WiFi、4G技术。只要一个APP,它就可以把窥视的镜头,伸向无限远的角落。
  偷拍设备焕然一新,它们的本体—摄像头,小到不足一厘米,电路板比U盘更小、更薄。但它如同怪物一般,长着两个触角:电源线与天线。只要接上电源,它就成了黑暗中的永恒之眼,无声无形地审视着人的生活。而插入一张4G卡,或者连上WiFi,它便可在任意距离里,高清地直播任何私密的空间。
  一般来说,酒店里,这样的设备会靠近有电器的地方,诸如台灯、路由器、空调出风口、插座和电视机等。更隐秘的一种情况是,在酒店淋浴间里,它们还会伪装成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
  何志会说,模拟信号下,传输的画面模糊,没人能看清。现在不同了,画面甚至逼真到汗毛可见。而模拟信号非常容易检测,信号频段识别性高,甚至还能直接截取。但有了数字信号传输,它会伪装成跟WiFi相同的信号,很难把它揪出来,只能靠红光滤镜照射,用肉眼来识别。
  就这样,针孔摄像头成了脱缰的野马,快速突破了小圈子、小范围,开始一路狂飙。从酒店、试衣间、公共厕所等场所开始泛滥出去,延伸到出租屋、家庭,从产业化到个人纠纷。
  最先壮大的,是偷拍的色情产业,很多视频几百上千元,卖到国外的色情网站。
  恐慌上演。在色情网站上,看到自己和朋友离奇故事的,越来越普遍了。去年六月,江苏公共卫视报道了一对情侣的故事,他们去苏州旅游,入住了景德路附近一家酒店。甜蜜的三个晚上后,情侣俩高高兴兴回了家。
  一个月后,男生却在某个网站上,发现了一段视频。画面一大半被绿植所遮蔽,但中心留出了空,清楚地拍下了一对缠绵激情中的男女。把他惊呆的是,他发现,那是他自己和他的女友,被剪辑成了40分钟的视频。一个月里,已有4万多人点了赞。
  有些鱼儿上钩,是巧合,而有些则是步步为营的预谋和算计。2018年年初,一位漂亮女孩从北京赶去上海,迎接她的,是个帅气又壮硕的中年男子。两人在网上早已相识,并顺理成章地进了一家高级酒店。当女孩从浴室出来时,男子已调试好茶几上的针孔摄像头,一切准备就绪,猎物终于入瓮。
  不出意外,这则视频很快出现在某色情视频网站上,而男子在该网站上,还有另一个真实身份—“91夯先生”。当然,这次出了意外,丽水市公安局网警大队的民警,早已锁定了他的位置。第二天,便冲进了他的公司,出示了传唤证。
  “91夯先生”被捕,是一场意外中的意外,时间再往回拉两年,2016年年底,浙江丽水公安局接到网吧业主报警,说有人在网吧里看色情视频。警方到来时,人已逃逸,只见一台开着网站的电脑。而当事人所看视频,正是“夯先生”系列,共有100多部,是夯先生与100多名女性精心的聊天、约会,并步步为营地引诱,最终成为隐秘摄像头下的猎物。拍下的视频,被挂在某色情网站上,付费才能观看,“夯先生”及同伙从中获利高达百万人民币。
  从未有女孩识破这一点,她们并不知道,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自己成了一个赤裸的被观看者。在“夯先生”落网前,这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无疾而终的爱情。这之后,她们发现,自己是谋利的工具。
  面对偷拍的凶猛洪水,何志会发现,反偷拍市场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以他的店铺为例,从2015年开始,普通消费者崛起了,大众有了隐私观念,并且防范的意识迸发出来。不到两三年,普通消费者追平了商业市场。有时,住酒店的女孩会发来视频,请他们检测可能隐藏着的摄像头。凭借视频远程判断,多数情况下是找不出来的,所以中招者不在少数。而且针孔摄像头面目多变,即便找了出来,很多人也未必认识。
  有个搬新家大半年的女孩,在网上看了针孔摄像头偷拍的新闻,回家总是有一股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盯着她。一检测,发现对着床的五孔插座里,真有异常情况,卸下来一看,是一个接上电的摄像头。没人知道,是谁安装了它,更不知道它拍了多久、拍到了什么。
  当然,不愿意面对真相的也有。何志会记得,有个女孩从家里找出了摄像头,却不敢声张,不愿报警,仓皇搬家。
 
  窥视与操控
  猜疑心、操控欲、窥视欲,借助针孔摄像头,肆意入侵个人的私密空间。陌生人的犯罪行为,熟人间的情感纠葛,在何志会的客户中,都不少见。
  有人在布娃娃的眼睛里抠出个摄像头,细思恐极的是,它是某个朋友送的礼物。还有一个客户说,朋友送的充电宝,只要检测仪一靠近,就发出警报,当事人拆开才发现,里面装了窃听器,还带着定位功能。
  2018年,江西女孩小美跟男友分居了。刚开始,小美还不时跑去见他,但后来慢慢淡了,两人变成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男孩对此很敏感,有些慌张。
  有时,他会质问小美,家里来了什么人,跟她什么关系。小美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一样?”
  小美买了检测仪,果然,在卧室空调电线旁,黑胶带缠住了一个不起眼的异物,取下来一看,竟是一个针孔摄像头。有人在空调里分出了一根电路,给偷拍设备装上,长期供着电,正好对着床,隐秘地运行着。
  小美猜到是男友,但他并不承认,小美要报警,又被阻拦了下来。之后,两人关系持续疏远,却没彻底斩断。一年后,重复的事情,再次上演了。小美从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又找出了一只盯着她的“眼睛”。
  小美把这件事告诉了何志会,并大骂着那个人渣不配做人。
  普通人只会偶尔才发现,身边有一个凝视着自己的深渊。相反,窃听、偷拍、定位,是何志会每天不得不打交道的事情,他目光如炬,进入一间酒店,快速扫一眼,基本可以判定哪里有猫腻。这是他看待世界的方式。黑暗中,那些秘密进行着的,是他眼里所见的日常。
  有控制欲的地方,就会有针孔摄像头的窥探。陌生人作案,尚有一个清晰的作案动机。但飞入寻常百姓家的针孔摄像头,也延伸到了更为复杂的人性角落。
  10年前,人们聘请何志会当人形监视器。如今,他成了专门消除窥视的人。有位女客户请他检测,最后发现,监视无处不在,家里3个房间,都被暗中安装了针孔摄像头,车上还有定位器。他了解到,是女方提出了离婚,男方不太愿意,于是暗中监视、跟踪。
  跟这些设备打了十多年的交道,何志会对偷拍有着不一样的理解。那是人性深处的原始欲望,满足一种窥视的刺激本能,或者一种控制欲的延伸。这一点,与他10年前所看到的别无二致。
  窥视、背叛、猜疑和操控,在一厘米左右的针孔里,轮番上演着。
  (文中部分人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