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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塘村的脱贫样本

龙塘村的脱贫样本

本刊记者 尤丹娜 | 2020-11-25 | 南风窗

像龙塘村这样地处深山、不具地缘优势和独到特色的普通苗族村落,能够以文旅扶贫,第三产业带动一、二产业协同发展的方式杀出贫困的重围,真正诠释了脱贫“一个都不能少”的含义,呈现了许多人的集体努力。

从凯里高铁站坐车到龙塘村,车程大约半小时,交通便捷。盘山道一路向上,再经过具有苗族特色的村门口进村,眼前的村子整洁、静谧,石板路上刻着生动的花纹,视线所及的精致木质村屋、远处山顶颇具现代感的“龙塘山房”交织在一起,让很多前来调研的人都说,“怎么这个样的村,还是贫困村?”

龙塘村,地处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西江镇,是一个传统的苗族村寨,由3个自然寨组成,总人口 1280 人,285 户。如果站在山顶俯瞰整个村落,能够看到黔东南地区标志性的梯田、云雾与远山—景致很美,村落很传统,村民很淳朴,但,也没有什么特色。

2014年,龙塘村被列入国家一类贫困村,全村共有103户贫困户,439 人。

2019年3月,龙塘村全部脱贫。

新闻里,“龙塘村全部完成脱贫”只是短短的一行字。在2020年这个脱贫攻坚的重要节点,一个名字如此普通的村子脱贫了,更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大新闻。

但像龙塘村这样地处深山、不具地缘优势和独到特色的普通苗族村落,能够以文旅扶贫,第三产业带动一、二产业协同发展的方式杀出贫困的重围,真正诠释了脱贫“一个都不能少”的含义,呈现了许多人的集体努力。 


一条路

只要谈起村里通向西江的这条路,村民们都会说,这是“村主任修的”。

2014年,一直在外地打工的文冲回到村里,抱着“再干一场”的想法成了村主任。彼时,龙塘村刚刚被评为二级贫困村。这座在2000年人们才刚刚能够吃饱米饭,不再仅以红薯充饥的传统农耕村落还没有进村通路,发展方向也很受地形制约。

和许多身处贵州山区的村子一样,龙塘村的土地不多,人均耕地仅有1亩,美丽的梯田风光之下,是无可奈何的“山坡地”,只能传统人力耕作,未来也无法机械化,更遑论在山沟间叠加些别的创新农业模式。平原地区的大棚蔬菜,卖0.78元钱一斤还能赚,但到了龙塘村,同样的蔬菜附加昂贵的路费、人力费,即使卖到1.1元每斤,都未必能赚钱。

文冲在村中颇有威望,又长期在外,参加过不少活动、观察过许多类似龙塘的村子发展路径。基于自己对故土的了解、基于2008年参与旅游发展大会得来的经验,文冲和村民们商议,龙塘村的发展方向应该是旅游。如果能请别人来村里消费,用旅游带动农产品在当地的消费,不必承担昂贵的运输费用,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产业确定了,另一个难题又出现了。比起贵州境内的各式苗寨,龙塘村并没有什么足够吸引人的特色。“我们这不像西江,有千户苗寨、银匠村;不像郎德,有名人;不像掌拗,是铜鼓之乡。我们龙塘,最能靠上边的就是个‘招龙之乡’,但也不清楚是不是招龙的发源地。”

唯一算得上“特色”的,是龙塘村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但有这样牌子的村子,仅在黔东南自治州,就有256个。

谁会愿意来这里消费?文冲想到,不如就把整个村子做成“苗族活性博物馆”,呈现当地人最原生态的农耕生活,同时杜绝农村生活环境中的脏乱差,作为喧嚣的西江千户苗寨的“后花园”,给游客真正本初、静谧的深度体验。

文冲向县里、镇里提交了这个想法,得到了一致的支持。政府投资2000多万元来给村子做基础设施建设,修建村中通行的石板路、景观水塘和亭子、辅助重拟乡规民约。

但“请人来消费”,路成了最关键的问题。龙塘村距离州首府凯里、雷山镇、旅游胜地西江都不算远,但因为没有路,去西江要绕路到三棵树、去镇上要绕路到排乐村,去州首府则需要至少一个半小时以上的绕路车程,“人家想来龙塘都不知道怎么来”。

修路的钱、土地补偿款,县交通局很快批准,由政府出资。但龙塘到西江这条路,涉及沿线其它7个村、近60户农民的土地,有些属于凯里,有些属于雷山,区域和民族背景庞杂。如何说服他们、协调土地,只能“老百姓和老百姓”之间沟通。

“光协调土地就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每天晚上,等各村做农活儿的农民收工,文冲和村里的支书、会计就到对方村民家中,挨个劝服。有一次,文冲和小乌烧村的村民约好晚上详谈,恰逢下大雪,摩托车也无法在山路间通行,他们只能步行3小时到小乌烧村。到了门口,这户村民又爽约去别处喝酒了。文冲他们站在雪里等,一直等到“每个人身上全部都堆满雪花”,也没能说服这户村民,“后来又连续跑了5次,才把他说通”。

几经波折,2017年,这条路终于修成了。从凯里、西江过来龙塘村,仅需要半小时车程,在中国辽阔土地上血管般密布的公路线条中,也终于有了龙塘这座驿站。 


一次实验

公路带来了新希望,也载来了新伙伴。

2017年下半年,由国务院扶贫办主管的友成基金会对雷山县进行对口帮扶时,通过走访,选中了龙塘村作为定点帮扶对象。

在副秘书长李佳琛看来,选中龙塘村,除了发展“活性博物馆”的理念契合之外,也是一次“国内扶贫领域的先锋尝试”。经过研究,友成基金会决定以“推动第一产业资源价值最大化”和“文旅带动第一产业、第二产业联动发展”的方式实现村民收入结构的多样化,激发村民内生动力,完成脱贫。

2018年8月,友成基金会的魏浩龙和王树和两名年轻人组成了驻村扶贫工作队,开始了驻村工作。

“村里来了两个有礼貌的年轻人”是村民最初的认知。他们带着惯有的、对陌生客人的热情迎接两人,但聊起切实的工作,信任就不那么轻易交付了。

“见过世面”的文冲主任表面看起来很配合,但做惯了生意的他经常发问:“你们来帮我们,到底图什么?”有村民听说来的人是“友成基金”,就到网上查,发现名字带“基金”的有很多诈骗,便怀疑魏浩龙和王树和是“来山沟沟洗钱的”。

跨过国家制定的“贫困线”有一个确定的时间节点。但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与有效沟通,却是一个漫长的、看不到“进度条”的过程。

魏浩龙和王树和开始“边走边干”,一边挨家挨户走访,熟悉村民、建立信任,一边先着手重组合作社,培养愿意尝试的合作社骨干,同时动员村民种植无公害的红米、香米,提升农产品的单位价格。2018年12月,经过两个多月的艰难动员之后,代表龙塘村集体经济组织的“龙之塘乡村旅游专业合作社”成立了。合作社以入股、分红的形式进行资金互助,想要将全体村民组织起来,恢复和壮大集体经济。

为了帮助村子实现营收,把村里的农产品推销出去,两人联系了企业开展消费扶贫的活动。因为带着扶贫性质,这份价值几十万的产品订单利润相当可观。但村民们没有几个敢相信,也没有人愿意来参与产品的生产及筹备。

没有办法,魏浩龙只能硬着头拽着几位加入了合作社的骨干村民来完成订单。从联系县城的产品加工公司协调加工事宜、挑选产品寄送给客户确认,到设计包装、拟写合同,协调解决物流、付款等,人手不够,仅有的几个骨干只能争分夺秒地工作。

发货那天,整个县下了很大的雪。2017年曾堆在想要修路的村主任身上、象征着不信任的雪花,这一次落在了魏浩龙身上。

“据说那是2008年雪灾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整个县城、村子都封路了,很难通行。但为了如期交货,为了顺利完成订单获得村民的信任,元旦那天,魏浩龙和村里合作社的骨干开着货车冒着大雪,艰难行驶在冰封的路面上,去找纸箱来装货物,然后发货。

这笔订单的顺利完成,让先期加入合作社的村民获得了第一笔分红。也是这第一笔看得见的分红,让尚持观望态度的其他村民看到了希望。大量村民主动加入合作社,彼此信任的“进度条”终于向前移动了。 


一个转机

也是在2018年,友成基金会与融创中国签下了一份2400万元的合同,用来发展龙塘村的文旅产业。

在李佳琛看来,“对村子来说,政府方、资金方有时都是很强势的。但是公益组织可以是一个缓冲,帮助村子表达自己的想法,维护村子的利益”,同时又作为资源的中转,是“红娘”的角色。

有了前期销售农产品、拿到实在分红的信任,村民不再觉得这“红娘”想要洗钱,但另一个疑惑是:真的有人来山沟沟里旅游吗?

一直在镇上断断续续打工的村民文兴仁,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份来自北京的2400万元的合同,会和自己的生活休戚相关。

多年来,文兴仁偶尔在广东跑车、在凯里做生意。跑车收入非常不稳定,做生意也常常赔钱。没钱的时候,他就依靠同为打工族的父母生活。在村民眼中,文兴仁是个“啃老族”,不太被待见。

直到魏浩龙和王树和找到他,想用贴息贷款的方式支持他家的房子做农家乐改造,同时邀请他做村里合作社的全职员工,专门负责游客接待和餐饮服务。

他答应了。“没犹豫,村里的事总要有人做。”小小的私心,是希望通过这份差事,找到一点生活在村里的尊严。

即便如此,他也常常在心里犯嘀咕:这无穷无尽的大山和山乡村屋,城里人真的会来吗?真的喜欢吗?直到接待了第一批从贵阳、北京引流的游客,看到他们在村里兴奋地拍照,他才确信:龙塘的确拥有搞旅游的潜力。

合作社全职员工的工资是3000元,文兴仁觉得“虽然不够花,但好在月月稳定”。更重要的是,村里人觉得他是在做事了。去年,村子召开合作社总结大会时,文兴仁上台发言,还有村民在底下发出嘘声起哄;今年,再问起村民对文兴仁的印象,有人会说“他很忙”“是在做事啦”。

“在做事”的村合作社,在友成基金会的帮扶与融创中国的资助下,采用贴息贷款等方式支持了12家农户进行了农家乐改造,可接待床位数达到 70 余个,餐饮可同时接待 200 人的规模;2019年全年,龙塘村参与开办农家乐的农户增加了 5000~10000余元不等的收入。2020年10月,山顶新建的高端民宿龙塘山房已经竣工并开始试营业,改造完成的2 栋精品民宿也已开始接待客人。

在龙塘村旅游宣传的公众号推文结尾,文兴仁的手机号被留下来,“游客咨询:文先生”—兜兜转转,他在自小生活的村子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而对村里的妇女、“非遗工坊”的绣娘们来说,这个“每月能多赚600元”的扶贫项目,还有着脱贫、赚钱以外的意义。

2018年春节,在北京打工的90后姑娘潘晓芬和丈夫回到村里过年。家里3岁多的小女儿已经不认识常年在外的爸爸妈妈了,躲在爷爷奶奶背后无论如何不肯出来。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她,孩子还有两年就要上小学了,她想留在女儿身边,守着她上学。

2018年9月,潘晓芬回到村里,遇到了正在村中到处游说的魏浩龙。魏浩龙想要将古老传统的苗绣作为龙塘村的扶贫项目,作为文旅扶贫中的一环,既保留这项正在消失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又能让村民获得一定的经济收益。龙塘当地的苗绣技法传承多年,但花式相对单一,需要加入科学的制作方式,融入更多设计元素。所以,他想动员村中有能力学习的妇女走进免费提供的培训班提升技艺,统一学习。

村里的妇女们都不太相信,那些绣在娃娃鞋面上、丈夫腰带上的东西能换钱,但打工归来的潘晓芬明白,能够免费学技术,又能在家里赚钱,正是自己急需的那种“生产方式”。

她成了魏浩龙的“说客”,一起在村中动员妇女参与苗绣、蜡染的培训与工作。“免费学到的技术就是自己的。”“能不跟孩子分开,还能挣钱,多好啊!”

背井离乡、骨肉分离的凄凉,村里的妈妈们都感同身受。“非遗工坊”的诞生,为大家提供了一个机会,既能够拥有自己的事业,也可以留在儿女身边。

今年,龙塘村的这个“非遗工坊”入选了贵州省第一批“非遗扶贫就业工坊”,通过友成、融创递来的订单,近30万元。

蜡染与苗绣,民宿与旅游都在稳步推进。绣娘团成员滕小梅一边学习科学的技法,一边与丈夫共同经营民宿。她在朋友圈里晒蜡染成果和女儿的照片,说:“喜欢蜡染,就像喜欢自己的女儿一样。”

她也终于可以同时和喜欢的事业、心爱的家人在一起了。 


一些困惑

10月11日,媒体及游客团来到龙塘村游玩体验,村里为这些贵客准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站在拦门酒的队伍里,绣娘范兴花有点紧张。几个小时前,她还盛情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俨然是大气的主人模样,但迎接这样以“团”为单位的观光客,她还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的也不止范兴花一个人。对龙塘村村民来说,如何从天然好客的自发热情转换成旅游村落的“服务意识”,实在是个漫长的过程。

游客们感受到的民宿居住,好像更像是去朋友家做客,洗漱用品、毛巾这些民宿“标配”,需要跟老板专门讨来,民宿房间的木门开合困难,老板直接拿刀斧过来当场修理……

一切都还像是没准备好的样子。

李佳琛想教他们怎样成为好的服务者,又常常被他们原本的、与服务无关的单纯和热情打败,“他们不是觉得在服务你,就是‘来家里做客啊’的感觉,他们自己就是高高兴兴的,游客来一起玩最好,不玩他们自己也能high起来”。

这让她困惑:扶贫开发,是不是自己在以“城里人”的想法强加在村民淳朴的生活方式之上?

随着工作的逐渐深入,令人困惑的难题也不再停留于“保留淳朴”和“增强服务意识”之间的缠斗,更多的观念冲撞也常常让她怀疑自己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

拿培训来说,村民参加他们组织的技能培训,固然可能会在未来收获可持续的收入,但在眼下,村民更乐意用这一天到镇上打工获得立竿见影的200元收入;高端民宿龙塘山房建好了,想在村子里招聘服务员,月薪一路提到3500元,也没人去应聘。问起为什么,村主任代替大家回答:在家门口打工,总免不了喝酒应酬,谁家起房子、红白喜事,总要过去参加,误了工也不自由,“同样的价钱,宁愿到西江去做,苗族人就是好面子”。

在村里,赚钱这件事要排在喝酒、人情等一系列事情之后。短期收益、人情世故和长期发展目标的冲突随时随地上演。

村主任文冲担忧的则是另外一件事。合作社的骨干,都是只能“做事”的人,完全不懂运营。未来,龙塘村的文旅产业要怎样良性运营下去?融创、友成都远在北京,沟通起来不太顺畅,运营团队是融创找来的成都合作方,文冲对他们不了解,他想找贵州本地的运营团队,觉得离得近方便沟通,又处在相同的文化圈,能够彼此懂得。

他对龙塘山房现在的运营团队表示担忧,理由是“如果是我来这里做老板,肯定得叫来关系好的先来消费一下帮我撑场面,但是他们(指运营团队)没带来人”。“10月1日山上已经启动了,假设(你)我两个是朋友,你应该过来给我个面子是吧?应该有些人过来给面子的,但是没有人,这一点我就有点担心。” 

所有的困惑聚敛成一样:15年之后,无论是龙塘山房还是各式民宿,总要归还给村子。在友成基金会、融创地产等各类“第三方”的潮水退去之后,龙塘村能不能有自己造血的能力?

未来的困惑还来不及细想,眼下的麻烦倒是立刻来了。

“扶贫这一路上,有时候你都不知道对手到底是谁”是李佳琛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前不久,村里的龙塘小学经历了撤点并校,这不仅仅意味着“孩子们走了,村子空了”,也意味着两年来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合作社骨干的暂别—要去县镇读书的孩子们尚且年幼,需要妈妈们租房陪读;而妻儿都去了县城,能留下来全职做合作社的男人也更少了。

好不容易,可以在村里安居乐业了,但一下子,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不过幸好,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王树和了解到,撤点并校后村里约70个孩子被分配到雷山县第三小学,学校有良好的住宿环境和专门的生活老师,陪读的妈妈们只需要陪伴孩子度过最初的适应期、置办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未来还是可以回到村里工作;短暂的陪读期,也可以把苗绣工作带到出租屋去完成;个别孩子去了西江镇的小学,没有住宿,但家长们也在组织未来每天轮流接送,免去家家租房在外的烦恼。

一切还是在变化中慢慢向好。

10月12日,“融创中国-友成基金会结对帮扶龙塘精准脱贫成果移交仪式暨龙塘山房民宿开业仪式”在村子中心的广场举行。热闹的活动展开,各级领导讲话、各式旅游牌子挂出来;14日,是龙塘山房的“村民开放日”,大家到山顶的民宿,看“城里设计师”做的“给客人住的屋子”,在代表着未来的大平台上对着远山唱起苗歌。

一部分固执的村民这一次终于相信:村子是要搞旅游了。以后,衣服要干干净净的,说话、做事要礼貌,龙塘村现在很有名气了。

和文兴仁一样曾断续在外打工的90后青年吴海华决定留在村里,先从帮忙经营叔叔的民宿做起。在他眼中,村主任是“很有钱,很厉害”的人,他都可以回到村里来奋斗,那自己也应该试试。

从80年代起就在贵阳打工的60后文生章正在将自己的家按照村里的统一标准改造成农家乐。“年纪大了人都想回家,城市里的工作还有年龄限制。如果能回家,还有钱赚,就最好了。”他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你们广东都说‘爱拼才会赢’嘛!拼一次!”

此刻,是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