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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源扶贫记:从大凉山到“花果山”

盐源扶贫记:从大凉山到“花果山”

本刊记者 向治霖 | 2020-11-25 | 南风窗

而今,盐源的种植业蓬勃发展,可预见它将打造的“花果山”,花是花椒的花,果是果林的果。这意味着,它真正实现了“造血脱贫”。

每次进入大凉山,我都会记起第一次的囧况。那是2018年11月,我到大凉山采访扶贫干部,目的地是布拖县。我看过了地图,从宜宾西进的路线更直,从西昌东进就要转个弯。于是,我先到了宜宾。

我哪能想到,直线比曲线更难走。

地图是平的,然而从宜宾到布拖,海拔节节上升。地势起起伏伏,全是兜圈的山路,我依次经过雷波、美姑、昭觉,县与县之间的通勤要花上一天,因为班次不够多。

在一路颠簸抖掉我脑子进的水后,一个清晰的事实,直白地呈现眼前:大凉山为什么贫穷呢?交通极其不便,肯定是一个原因。

而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先到了西昌,又是4小时兜圈的山路,我到了凉山州的盐源县。它是在大凉山西南的一个县城,这里也是青藏高原的东南缘。交通一样的不方便,山路依然崎岖,但在今年2月,它经过了州、省和国家级的验收,成功摘掉了贫困帽。

大凉山并没有全部脱贫,据官方披露,截至2020年10月,我国还有未摘帽的贫困县52个,其中7个在凉山州,包括了美姑、昭觉等县。

曾经,盐源县和它们在一个“起点”。1994年,盐源被识别为国定贫困县。和它们一样,盐源的贫困群众主要在深山,占到了全县贫困人口的90%,扶贫工作的压力很大。

那么,它是如何脱贫的?身处大凉山,克服了“固穷”,盐源的经验有何启示? 


为何贫穷

如果只是看历史的记载,那么凉山的贫困,似乎是必然的。这里海拔高,干旱缺水,农作物没多少经济价值。又因为山峦重重,冰峰雪水,进一步阻止了货物交易。

闭塞带来了落后,人们只顾得上糊口,一山一寨,分散而居。这又导致了更加的闭塞。贫穷与闭塞之间,就像互相扣着的一个死循环。

盐源从前也是一样,县城的海拔约2700米,有典型的热带特征。半年干旱,半年雨季,能种的粮食品类有限。盐源县的人口约有40万,其中一半在山区。过去,山民们只种玉米和土豆,一年下来,只够自家的口粮。

交通方面也是难题,深山里的寨子,一般建在中高处,这是为了放牧方便,但它自然而然地阻碍了交通。

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在几十年前或许不足为虑,但是,当整个中国开始了经济腾飞,大凉山的弊端则暴露出来。它没有经商的基础,造桥修路的成本又太高昂,全靠市场力量,修不了走出凉山的路。

事实也证明,“与世隔绝”的不一定是桃花源,因为那并不是充分条件。

相反地,无论是在农业上,还是工业上,大凉山的地理条件都限制了发展。久而久之,它与贫穷和落后的标签捆在一起。

“贫困面广,贫困程度深”,这在山区由来已久。盐源县2014年的数据显示,全县的247个行政村中,有贫困村122个,其中深度贫困村52个,极度贫困村7个,贫困发生率17.28%。

巨变是从2014年开始的。从那时起,道路开始蜿蜒到每个山村。

2018年8月,三四米宽的村道终于抵达马丝螺村,它是盐源县最后一个通路的山村。或许在外人看来,这个村依然十分偏僻,10月27日,我从县城乘车到马丝螺村,翻过4座山头,花了6个小时,这比去西昌市还要久。对村民来说,路带来的却是颠覆性改变。

苏尔什家的儿媳告诉我,她从2018年嫁到村里,没回过几次娘家。那时没有路,从村里到县上只有船,但从村里走到马丝螺渡口,她要走5个小时左右,坐船又是2个小时,从县里到娘家的路还要另算。

道路激起的,当然不只是回娘家的需求。路像是人体的血管,连起来才有了全身流动的可能,如村道的“毛细血管”虽然小,但涌动其中的是血液一半的量。这样的比喻,用来形容凉山道路网的重要性并不为过。

马丝螺村的路只是“最后一段”。公开数据显示,盐源县从2014年起,6年来建成通乡、通村公路2071公里,是过去60多年的3倍。这是在脱贫攻坚政策窗口期下,盐源县创造的基建奇迹。 


苹果熟了

路是准备好了,但客观地说,“村村通路”并不是盐源的特权,而是脱贫政策下全国的通例。这还不够实现脱贫。

路本身不能带来繁荣,有时候相反,它还会送走本地的劳动力,造成农村和乡镇的空心化,类似的案例也有很多。

盐源真正的脱贫故事,要从苹果园讲起。

如今盐源遍布的苹果园,已经不好追溯起点了,县政府宣传科主任曹正林说,当地种植苹果的历史,有五六十年。根据综合的资料,盐源第一次种植苹果的“热潮”,是在上世纪80年代。

苹果园最早在坝区(平原区)盛行,也就是盐源县的城区里。盐源县有约8000平方公里的面积,但只有约1000平方公里是坝区。

明明是种植业,却聚拢在城区,但这其实不难理解。苹果毕竟不是粮食,而是一种经济作物,上个世纪,山区各地还如孤岛般隔绝外界,没有市场可言,种植苹果一不能果腹,二不能卖钱。山民没有动力、也没有能力去种植。

政府把路修好,市场就抵达了盐源。

盐源的优势是,它的气候正适合苹果生产。因为是高海拔地区,盐源不仅有旱雨两季,而且兼有昼夜温差大的特点,加上日光的充足,这就利于生产高质量苹果。

盐源的苹果打出了名气,被叫作“糖心苹果”。据说在中国,只有盐源和新疆阿克苏地区能够生产。这种苹果因为条件适宜,产生了极多糖分,越往中心越是甜,像糖一样。

在今天的盐源,离市中心十公里的方圆外,你就能看见茂密的果园。收获的时候,极目望去是片片的红。但是,这不是因为条件好,便一蹴而就的。回过头看,它是五六十年的种植经验里积淀来的。

举例来说,盐源的苹果经历过多次换种。2010年前后的一次,是目前最近的一次,同时它与脱贫工作密切相关。

话题回到脱贫工作,会更重视经济效益。曹正林介绍说,以前种植的老品种,一个经营周期是10年左右。意思是说,农业免不了“看天吃饭”,如果只论单年的收成,农民是无法保证盈利的。一个10年的经营周期,就意味着从种下苹果,直到获得收益,最好要保证10年的种植时间。

10年显然太长了。在过去,有的果农无法坚持,种了几年仍然赔本,就改种了行情好的作物。但是,“追涨杀跌”的变数更大,一无所获的例子,曹正林见过很多。

而2010年前后的换种,不仅换了新的果苗,也迭代了新的种植技术,经营的周期被压到5年,大大加强了果农信心。其中变化,是很现实的收益问题。

有了持续发展的“糖心苹果”,盐源的路实现了更大效益,“产业+交通”的配套发展,让盐源不再是一个劳务输出县。盐源的脱贫,也就不只是数字上的脱贫。在每一组上涨的数字背后,亦是建设了家乡的力量。

反过来,这股力量也巩固着脱贫成果。 


人的胜利

伴随苹果产业的崛起,在盐源县,坝区的脱贫工作不是很难。然而在大凉山,扶贫的“重头戏”一直是山中寨民。如官方数据所显示的,盐源县90%的贫困群众,其实是在山区里。

不同于坝区,脱贫靠的是市场力量。到了高山深处,脱贫更要靠“人的力量”。

曾成绪是马丝螺村的第一书记,他在2018年年初担任此职,那个时候,村子还没有通路,至于通网,更是后来的事了。他翻出老照片,指着一只倒扣的“碗”给我看。他说,那时的整个村子,只有碗标记的位置可以打电话。想上网?不可能。

关于没有路的艰难,现在的他可以作笑谈了。曾成绪说,最早时走山路进村,路况好的时候,起码要走8小时,一天就过去了。如果下了雨,路况不好了,整只脚都能陷到泥里。他笑着说,他还见过年轻的驻村干部,开始进村时走到半路就哭了的。

就这样,还是要去。一次次去,是为了一点点改变山中观念。

如果说在大凉山里,山民适应了贫困、相对懒惰,那曾成绪是不认的。“其实是,他们祖祖辈辈习惯了这么生活,只知道种玉米和土豆”,曾成绪说道,山民们不是不想脱贫,只是他们没有条件,不知道怎么做。

现在的马丝螺村里,主要的经济作物是花椒和核桃。一开始,山民们还半信半疑,有的人种得早,有的人种得晚。

苏尔什家种的早些,他有1000多株青花椒,2000多株核桃。和苹果一样,它们也有经营周期,起初长得慢些,收成很少,第一二年里,大概有2000~3000元。

到现在,是苏尔什家耕种的第7个年头,他的青花椒卖出去1.3万多元。其实,如果按正常价格,能够达到5万~6万元,只是因为今年的疫情,收购价腰斩了。

尽管如此,这也是笔不少的钱—要知道,在2013年时,马丝螺村的年人均收入还不到3000元。有了“吃螃蟹的人”,山民们自然会算经济账,近些年来,他们广种了花椒与核桃,加入了创收队伍。

如今,路修到了家门口,那个他们从未了解也不关心他们的“市场”,现在更加具体了。村里的牛羊猪和鸡鸭鹅,也在这两年明显多起来。

“市场经济”在山区,经历的是从无到有。其中的转变,主要在人为干预。但这人工的火种播下后,效果非常显著。

以马丝螺村为例,经济作物也是从无到有,截至2019年,全村已有青花椒、核桃等果林1.06万亩。相应的,全村年人均纯收入达到了10305元,贫困户年人均纯收入达到11297元。

马丝螺村的例子已是“极端”,它原本是盐源县的“极度贫困村”。而数据显示,从2015年到2019年,它的贫困发生率从42.27%下降到0.8%。2019年年底时,它成功退出了贫困村序列。

当然,脱贫政策远不止“种植经济作物”一项。只不过,盐源县对山区的扶持,是在大凉山中难得见到的、从城市将“市场”延伸到山村,由此带动了共同致富的案例。

再看盐源整体的数据,其产业的规模可见一斑。截至2019年,全县经济林木种植面积达到230万亩。其中,核桃种植面积120万亩,青红花椒种植面积70万亩,苹果41.3万亩。

从这些数据上,再不见曾经的“贫困帽”痕迹。而今,盐源的种植业蓬勃发展,可预见它将打造的“花果山”,花是花椒的花,果是果林的果。这意味着,它真正实现了“造血脱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