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同旺师傅是1954年从祁县酒厂调到汾酒厂的,一直从事制曲工作,1983年退休,返聘担任技术顾问至1993年。他四十年如一日忘我工作,无私奉献,其品德如水,水是酒的血;其质朴如粮,粮是酒的肉;其志坚如曲,曲是酒的骨。
邓同旺师傅师承汾酒制曲一代大师张肇伟。“大曲精神”被称为“出家精神”。什么是“出家精神”呢?出家人是不成家的,他们却是有家不回,把全部的精力和心思都放在了汾酒大曲的生产上;出家人是念经的,他们也念,念的是培制汾酒大曲的真经;出家人是练功的,他们也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就了培制汾酒大曲的独门绝技。
邓同旺从师傅的手里接过重担,担任大曲一组组长,也把师傅们的“出家精神”继承下来,发扬光大。从卧曲前曲房地面卫生的打扫到翻曲、看曲,察看微生物的生长繁殖情况,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参与、确认。细节决定大曲的好坏,他深怕那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毁了一房好曲。为了能随时观察和掌控曲的温度变化,以便随时发现问题随时处理,他自掏腰包购置锅碗瓢盆搭起了简易炉灶,吃在曲房、住在曲房,一个月三十天,他至少二十八天是在曲房度过的。邓同旺的家在离杏花村百里之外的祁县东城村,他的父母和爱人、还有四男一女五个孩子都在东城村生活。但是,邓同旺很少回家。在他的脑子里,没有节假日、没有星期天,没有老婆孩子,只有大曲。看着一排排曲坯像整齐划一列队而立的士兵,闻着自己辛勤培育的一房房大曲散发出的醉人的馨香,他欣慰、他高兴。
该他轮休了。他一大早便背着自己打算回家拆洗的被褥走出曲房,要走一百多里路步行回家,但在厂门口被门卫拦住了。门卫看着邓同旺眼生,还要从厂里往外拿被褥,觉得肯定有问题,必须盘查:“你是干甚的,哪来的被褥?”
邓同旺说:“我是咱们厂大曲车间的老职工,这是我自己的被褥,拿回家拆洗拆洗。”
那时,汾酒厂不过三四百职工,门卫不都认识,但也眼熟的,怎么就没见过这个“老职工”呢?门卫就说:“老职工?这厂里进进出出几百号人,我都熟,怎么就没见过你?”
邓同旺着急回家,干脆丢下铺盖卷匆匆赶路,门卫还在后面不停地叫喊“站住!站住!”
一次轮休四天,邓同旺步行打个来回,四天必回到厂里,一刻也不耽误。让他无奈的是,这次回来,又被门卫拦在了厂外不让进。幸好有认识他的厂里人给门卫说明情况解围,还送了邓同旺一句调侃的话:“出家精神永放光芒,为了工作吃住曲房,被挡厂门恓恓惶惶。”
这些小事对于邓同旺来说都是鸡毛蒜皮,能够制出好曲才是天大的事情。汾酒厂一直引以为豪的翻曲三调整:卧曲、翻霉子、拉苇杆,是从邓同旺开始的。上下垂直、间距均匀、表面平整、横向成线、纵向成行,是邓同旺制定的翻曲要求;手似一杆秤、眼似一股绳、拿曲知轻重、翻曲如城墙,是邓同旺对曲工的要求,更是他多年练就的看家本领、超常绝技。
这绝技是怎么炼成的?邓同旺一进曲房,就像战士上了战场,一房曲要检查十几个地方,在曲房里从白天耗到夜晚,从夜晚耗到凌晨,那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的事情。落实在实际中,那就是一间间曲房里、一排排肩膀高的“曲阵”,像气势雄浑的阅兵方阵,这里是“一”字形方阵,那边是“人”字形方阵,换个曲房,“品”字形方阵,都让人叹为观止。邓同旺的制曲秘笈很大程度上就体现在,根据不同的季节、不同曲种,按照不同的距离排列出来的这些阵型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邓同旺用几十年“出家精神”练就的翻曲功夫,这翻曲的功力发挥出来,那就是“霉满皮薄、曲香茬正、理化达标”的汾酒大曲。
邓同旺的徒弟霍永健说,曲房里温度很高,自己在曲房里待上半个小时就像洗桑拿似的,出气都很困难,不得不跑出曲房透风换气。师傅在曲房却胜似闲庭信步,一会儿打开门窗,揭去保温席子,排湿降温,并把曲坯翻动一次;一会儿又拿捏着温度变化,掐算着曲坯之间的距离,去关窗、盖席子。为得是平衡微生物的生长,使曲坯表面干燥,固定成型。师傅说过,制曲人要有“出家精神”,懂得静守和体悟。要守得住、熬得住、挺得住。宁可人受制,也不能让曲受罪。
霍永健记住了师傅的话,也深深地被师傅的“出家精神”、工匠情怀激励着、感动着。
邓同旺对徒弟和曲工不仅关爱有加,而且口传心授。他拿起一块曲掂一掂就知道轻重,就能确定该往哪个位置摆放;他用手测曲块的温度,一测一个准,你不得不服。他能做到的就要求徒弟和其他曲工必须做到。做不到,就给你耐心地讲,手把手地教授。卧曲、翻曲要做到重曲放中间,轻曲、虚曲放两边,而且摆放好之后,到一定的时间还要进行轻重虚实的调整,直到成曲出房。
一次,他发现卧曲后有一房曲料不均匀。他断定这是攉面工敷衍了事,马虎作业造成的。为了教育这个攉面工,他撸起袖子,挽起裤腿,亲自上阵,带领徒弟们去曲料房重新攉面。当时,曲料房条件很差,粉碎后的曲料直接流入封闭的曲料房,既没有搅拌设备,也没有除尘装置,飞扬的粉尘把他和他的徒弟们弄成了圣诞老人模样。这本来是攉面工的工作,所以有人嘟囔了一句:“这是种了别人的地,荒了自家的田。”
邓同旺听到了,说:“我们都是汾酒人,汾酒一家人,分什么别人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