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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春天,抖音上两个关于世界之巅的画面刷屏了。
一张是数字化的,许多用户运用AIGC工具,分享自己和攀登珠峰的连体羽绒服的对镜合照,凝望对视间,日常的“我”与攀登者的“我”同屏,呈现某种逼真又梦幻的特质,这些画面在社交网络上被分享、点赞,演变为一股自发的创作风潮。几乎就在同一段时间,另一幅现实中的画面也踊跃出来:曾创造“国内最年轻的从南坡登顶珠峰的登山者”记录的艾力库提再次启程,前往珠峰。与以往不同,他这次选择了从历史厚重、环境更严酷的北坡路线开始他的攀登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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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对视间,日常的“我”与攀登者的“我”同屏/图源:抖音
艾力库提抵达珠峰大本营,计划从北坡登顶珠峰/@Alekuti库提
一边是轻触指尖即可抵达的“云”巅峰,另一边是长达数月、步步艰辛的真实向上。两者路径迥异,却同时在这个季节牵动了人们的目光。山巅之上,有什么如此吸引人们呢?
我们为何共同望向山顶?
动动手指就能生成不同的场景与风格,这样的体验在今天已然唾手可得。但AIGC“对镜照”的流行,远非“技术好玩”可以概括。它是一场大规模、自发的心理表达,其背后是三重相互交织的社会情绪。
首先,这是自称都市“牛马”的年轻一代,对另一种生活可能的视觉化寄托。
自称都市“牛马”的年轻一代,也有对另一种生活可能的视觉化寄托
在不断调整、变化的周期里,我们的生活常常呈现出一种“悬浮”状态——一如社会学者描述的“奥德赛时期”,充满过渡、不确定与等待。
典型的一天常常始于通勤路上地铁车厢里那份相似的疲惫,日程被会议与待办事项填满,键盘的敲击声与消息提示音构成了单调的背景音。结束一天的工作,常常已是夜色,归途与来路往往重合。
在这种规律的循环中,远方,特别是像珠穆朗玛峰这样象征着绝对高度与纯粹挑战的所在,便自然成为了一种精神上的“生活在别处”。它代表着对日常轨迹的彻底偏离,对重复性的挣脱,以及对一种更为宏大、近乎原始的体验的渴望。
远方,特别是像珠穆朗玛峰这样象征着绝对高度与纯粹挑战的所在,便自然成为了一种精神上的“生活在别处”/图源:@月岛淇淇
AIGC技术恰好为这种渴望提供了一个清晰的镜像。虽不能至,但AIGC里与攀登珠峰的连体羽绒服对视的那一刻,那个遥远的别处忽然变得具体可触。它回应着那个潜藏于心底的疑问:“如果换一种活法,我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是真正自由的感觉?” 这些精神逃离的时刻,为那份关于突破与自由的向往,提供了一个可见的、可分享的答案。
视觉化的寄托之外,这股风潮也呼应着大众对于“倦怠时刻”的情绪突破需求。
近年来,从“电子木鱼”、“赛博烧香”到“精神离职”,再到以“MBTI”“SBTI”等人格测试的流行,年轻人不断创造新话语,来纾解集体性的倦怠与压力。尤其是近几年,大家愈发向内调整,由关注宏观转向关注生活中每一件具体的事,从真实的环境中重塑自我。
户外运动风潮也由此兴起。尤其是攀登珠峰,所需的巨大勇气、纯粹目标与极致体验,与日常生活的“卷又卷不赢,躺又躺不平”形成了一种反差。“对镜合照”的创作热,何尝不是一种低成本的集体行为艺术?它以戏谑又认真的方式,共享一种对逃离的向往,并在点赞与评论中完成彼此的情绪确认。
当远方不再遥不可及,它变成了一个可以共同言说、共同凝视的群体精神地标。
早在2025年,这股风潮的雏形就已出现。在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一些户外爱好者或对雪山心怀向往的用户,用AIGC工具生成自己和凯乐石8000GT的对镜合照。有用户在文案里写:“当你仰望8000GT时,8000GT也在欣赏它的勇士。”
一些户外爱好者或对雪山心怀向往的用户,用AIGC工具生成自己和凯乐石8000GT的对镜合照/图源:Easy在路上
这句话在评论区引发共鸣,许多人留言“懂了,这就去AI登山”、“是我的梦中情‘峰’了”,并纷纷晒出自己用不同提示词生成的“对镜照”,这些图片里的人物、地点各不相同,但核心指向一致:用一个高度符号化的专业形象,来承载个人对巅峰和成为勇者的想象。
驱动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是技术门槛的消失。当“我想去山顶看看”的成本,从专业的PS技能、昂贵的旅行费用,降低为AIGC中几句描述词和一次点击时,这种内心的向往就从一种曾经私人的、内隐的心理活动,得以被便捷地外化,成为一种喷薄而出的共同语言。
北坡路线之上,行动者的回答
在AIGC引发的互动潮之外,真实的冰雪之地也迎来了它的造访者。
1923年,《纽约时报》的记者问英国探险家乔治·马洛里:“为什么要攀登珠穆朗玛峰?”,他的回答至今仍是户外人的至理名言——“因为山在那里”。
从1960年,中国珠穆朗玛峰登山队队员贡布、屈银华、王富洲成功登顶珠峰,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从北坡登顶的壮举,到2024年,新疆少年艾力库提从南坡顺利登顶,几十年间,无数行动者一脚一步,践行着对“攀登”的热爱。
2024年,新疆少年艾力库提从南坡顺利登顶珠穆朗玛峰/图源:CCTV13
艾力库提的父亲是中国登山协会高级教练、高山向导,他从小受父亲影响,喜欢户外运动,一脉相承的热爱点亮两代人永攀高峰的精神。今年,他计划从珠穆朗玛峰北坡出发,再度挑战,若登顶成功,他也将成为完成珠峰“双面双登”的最年轻纪录保持者。
艾力库提的故事并非孤例,而是近年来中国攀登热潮中的一个缩影。
创造了无氧登顶14座8000米雪山壮举的何静说探索的意义在于“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王石则以75岁高龄仍保持着训练和自律,并计划在81岁时再次挑战珠峰,他说这关乎“人类不断探索边界、往前走的特性”。
攀登,正从专业运动员的领域,走向更广泛的人群。
这股热潮也清晰地反映在社交媒体上。拥有千万粉丝的极限探险家“韩船长漂流记”,正在抖音等平台详细记录他的珠峰登顶计划。从高海拔山峰训练,到极寒缺氧环境中对装备可靠性的考验,他都通过视频与数百万网友分享。这些内容消解了攀登的神秘感,将其还原为一个充满技术细节、身体磨砺与漫长准备的现实过程。
在社交媒体上,还有更多的人询问这些攀登者:大家关心在极高海拔身体的实际感受,好奇某件装备在风雪中的真实表现,甚至询问某段路线的雪况。攀登者们是一位走在前方的探路者,将内容共享变为连接遥远彼此的窗户,让远方的险阻变得可以被理解,被感知。
艾力库提分享攀登珠峰装备、韩船长漂流记分享攀登珠峰前的登山训练/图源:抖音
于是,我们看到了这个春天并行的两种轨迹。一种在电信号与像素中瞬间生成,寄托着即刻的慰藉与遐想。另一种在稀薄空气与极端低温中缓慢延伸,依赖血肉之躯的每一次喘息与迈步。
屏幕前的指尖轻触,与海拔八千米之上的冰镐挥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遥相呼应。它们仿佛同一源头的两条支流,其共同源头,正是人类心中那份对更高之处最原始的好奇与渴望。它们也诉说同一件事:认真对待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指向远方的微弱而持久的冲动。
托举共同的向往
无论是动动手指的创作,还是迈开双腿的远征,其内核都是对日常生活的一次出神,都是对更高、更远处的一种真诚向往。这份认真对待自己内心冲动的态度,才是其最动人的部分。
一个有趣的共识在悄然形成。那些数字画面里的专业行头,与真实攀登者在严酷环境中信赖的装备,不谋而合。比如,那件标志性的凯乐石8000GT连体羽绒服,频繁出现在两端:它既是大众在虚拟创作中定义专业形象的视觉符号,也是登山者在极寒风暴中切实依靠的生存屏障。
图源:三分盐漫游记
一端是屏幕前轻触生成的、关于抵达的梦想,另一端是山脊上沉重真实的、关于前行的每一步,一件工具,就这样成为两种真实的渴望之间,一种坚实、无声的共同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