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bar

梁鸿,找到那束光

梁鸿,找到那束光

肖瑶 | 2025-12-31 | 南风窗

孩子们的情绪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平静数年后,他们眼里的光在父母的紧张注视下消失了。梁鸿意识到,这些孩子也许不是孤例。

梁鸿.jpg

梁鸿形象(摄影/南风窗郭嘉亮)


5年,20余万字,出版3个月,销量逾20万册。一部如今罕见的畅销书背后,站着一个总是蹙着眉头,对青少年情绪困境忧心的学者,以及一个随时准备舒展开来,冲你发出柔和微笑的母亲。这两种情态,在梁鸿身上自洽了。

许多人知道梁鸿,是从作家这一身份开始。2010年至2020年,她陆续创作并出版了非虚构作品《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其笔下的故乡“梁庄”,成为中国农村在过去30年间人地变迁的一个缩影。梁鸿笔下,兼具理性与文学审美的文字,也吸引了一批又一批有新闻、社会学与文学的学子。

出生于1973年的梁鸿,同时还是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的教授。2021年,“梁庄三部曲”刚刚完结的时候,她将新的写作主题,放在了更小的家庭领域。

整整三年时间,梁鸿的足迹遍布超大城市、中等城市和县乡,沉浸式采访了一些因情绪困境退学、休学的孩子们。她也走进心理咨询师开的“补习班”,走进精神科的诊室,收集那些年少的创伤、疼痛与求救之声。

与南风窗的对话里,梁鸿提及最多的一个词语是“心疼”。她为活在家庭暴力之下、反复伤害自己的女孩感到心疼,为深陷述情障碍、渴望被爱却难以表达的留守少年感到心痛,她也为那些被焦虑和茫然围困的家长心疼。

在“看见”到“写下”之间,梁鸿同时扮演着一个共情的母亲和一个专业作家。她通过自己的眼睛实实在在抵达,通过自己的心认真而用力地去感受,但最后诉诸笔墨时,20余万字,没有出现过一个“我”。

梁鸿一遍遍讲述,一遍遍隐藏身为写作者的那个“我”,但真实的梁鸿,对于完成这个故事,是不可或缺的。


不得不写

对梁鸿而言,写作需要一点冲动。

2008年左右,她已经过上了一种传统意义上的青年学者的生活:上课,做学术,写论文,但她从这样的日子里抬头,恍惚觉得,“我的生活好像跟大地,跟心灵有点遥远”。于是,她买了一张回河南的车票,回到了家乡梁庄,她想去抓住“心灵的某种最深的声音”。

写完家乡的人和事,她又背上背包,跟随梁庄走出去打工的人,到中国的天南海北去,从远方回到故乡。在路上,她遇到了许多想要听故事的人的冲动,“走到大地上是非常幸福的事”。

2021年,“梁庄”系列的最后一部出版。梁鸿回到北京,回到自己的小家庭。某些程度上,“家庭”是一个比“家乡”离生活更近但也更容易出现擦伤的环境。未成年的身心发展变化得如此细微、不可预料,一旦发现,就可能是巨大的震动。

身为一个“海淀妈妈”,梁鸿也在儿子经历青春期的时候,发现与孩子的交流变得有些困难,这让她感到十分沮丧。《要有光》前言的开篇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知道我的痛苦如此之深。”她自我反思:“我无法回应和碰触我孩子的痛苦,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而是因为,我自己可能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

“我有一种迷茫和痛苦,我想知道这种迷茫和痛苦的背后那种更广大的社会原因是什么?”

恰好也是在2021年左右,梁鸿发现有情绪问题的孩子并不在少数。孩子们的情绪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平静数年后,他们眼里的光在父母的紧张注视下消失了。

数据也让梁鸿感到震撼。根据《柳叶刀》2025年发布的最新数据,中国儿童和青少年群体的精神疾病整体患病率高达19.3%。而2022年,梁鸿从《蓝皮书》里找到的数据是:“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青少年抑郁症患病率已达15%~20%。”

抑郁症发病群体呈年轻化趋势。梁鸿意识到,这些孩子也许不是孤例,而是深嵌入这个社会的一种结构性的坍塌。一个学者对公共性的本能责任感,让她再次产生拿起笔的冲动。

征集受访者的时候,一个女孩对她说:“如果我的故事被说出来,能被另一个孩子听到,我就很开心。”这给梁鸿带去了极大的鼓舞,或者说,是一种“冲动”。

15岁的雅雅生活在一个叫滨海的城市,她是那种从小“品学兼优”的孩子,然而,当她进入当地最好的高中后,面对成绩滑落的恐惧、身边优秀同龄人的压力,雅雅开始变得容易紧张、焦虑。写信给梁鸿的时候,雅雅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学校了。

敏敏生活在距离滨海市100多公里的村庄,2020年,梁鸿见到她时,她11岁,已经休学。在梁鸿笔下,敏敏是个“皮肤白皙细腻,眼睛黑黑的,非常灵动”的女孩,但在她不经意抬起手臂间,手腕上纵横交织的伤痕显露出来。

敏敏自幼生活在父母无尽的争吵与暴力之中。母亲常常暴怒,父亲则常年回避。一次,母亲抄起菜刀要砍父亲,最后在卧室门上哐哐砸下几刀。敏敏也常常受母亲的责打,脸被扇肿,皮肤被扭破,肚子被砸到干呕。

北京海淀的少年吴用,从小被安排进最好的学校,周末被塞满各式各样的补习班,然而,初中毕业后,他忽然不再愿意去学校。吴用对于刷题的不理解,衍生出对自己人生的怀疑,这让他陷入越来越深的心理困境。

12岁的女孩娟娟,自幼活在父母的忽视中,她会割伤自己,吞下大量药片。但她的家长依然认为她只是“游戏成瘾”,并且责怨孩子不懂感恩。

“花臂少年”从小跟爷爷奶奶生活,即便他已经精神分裂,爷爷仍然坚持认为孙子未来的出路是出院,去相亲,去结婚。

“异样”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至少,一定比成年人察觉到的时间更早。他们表现出的,也许仅仅是不愿意去上学。冰山之下,梁鸿听见了他们无声求助的信号,看见了那些尚未被完全埋没,等待一线生机的渴求。

随着接触的孩子越来越多,她愈发确信,“我一定要把孩子身上那种生命的脆弱、生命的坚韧和不顾一切地想要呐喊、想要成长的内核写出来”。


微信图片_20251231170845_321_249.png



光从哪里来

在女孩雅雅的介绍下,梁鸿认识了在滨海开补习班的心理咨询师阿叔。

阿叔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心理咨询师,他带着一种从个体经验走向普遍关怀的热情,招收各式各样因情绪问题失学在家的孩子,与他们待在一起,吃、玩、学。

补习班不以学业为目的,而是力图拯救那些深陷黑洞的孩子们。相较之下,他对家长们的态度反倒了一些不耐烦:“为什么你的孩子不愿意和你交流?因为你没有看到孩子的深层思维。思维层级的问题,有些家长根本挖不动了。”

在补习班的日子里,从每天早上7点开门,一直到晚上9点补习班关门,梁鸿充分地将自己“搁在”里面,与阿叔、孩子们待在一起,静静地在一旁观察,记录。

梁鸿发现,许多家长对孩子的容忍度非常低,“一旦孩子成为差生,家长对孩子的爱就变得非常有限”。她亲眼看见,当孩子成绩不够优秀,不少家长对待自己孩子的态度,“就像丢弃垃圾一样”,充满了鄙视、批判和嫌弃。

父母的焦虑和掌控欲,常常披着爱与关心的外衣。对学校产生抵触乃至恐惧的少年小关,在家中锁上房门,焦虑的母亲不断敲门,逼迫小关与自己交流。最终,小关整整两年都不再愿意走出房门。一个父亲为了不让女儿关门,甚至直接把房间门拆除。“孩子从此以后就没有门了,”梁鸿慨叹道,“我们没有给她一个关门的权利,我们为什么那么不信任我们孩子?”

吴用在给母亲的话里诚恳地写道:“妈妈,你得继续学习,你得知道人类创伤的复杂性和必然性,我的创伤是整个社会和整个文明的创伤,与存在和时间相关,不是简单的海淀区青少年的创伤,并不是可疗愈的东西。”

错位和撕裂,也未必是由家庭内部造成。一名海淀母亲自孩子幼儿园时期就开始带其周游世界,参观博物馆,培养独立的精神和审美,但到了上学的年龄,她却要求孩子回到书桌前,在巨大的竞争压力下刷题、考试。孩子此前接受的教育和世界观,在此时全部被否定甚至摧毁了。

梁鸿回想自己的童年,考上南阳卫校的大姐给梁鸿写信:“只有上学才是我们的出路,只有上学才能让我们过上好生活。”

梁鸿出生于1973年的河南农村,家里有六个兄弟姐妹,梁鸿排行第五。虽然物质条件并不丰裕,但梁鸿自小喜欢读书写作,上小学时,老师布置写一篇作文,梁鸿自愿写两篇。

再后来,梁鸿从南阳第四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镇中心小学做乡村教师。当时,镇上来了两个河南社科院的研究员,其中有个刚研究生毕业的女孩,年轻,漂亮。她鼓励梁鸿好好写作,“对我来说就像一盏灯一样”,梁鸿后来在与鲁豫的访谈里回忆:“她会给我带来一种遥远的光亮,如果有一天能像她这样做研究、写作,就是我向往的生活。”

在一种朦胧的指引和鼓励下,梁鸿内心埋下了种子。工作三年后,她自学考上了南阳教育学院念大专,后来参加本科自考,1997年,她考上郑州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接着到北京师范大学读了文学博士。

“鸡娃”这个词汇,在梁鸿成长的年代是没有的。不断“向上”,坚持写作,完全是梁鸿自我驱动的。如今,她面对这些失去支撑的孩子,忍不住会想,如果每个孩子都有机会感受自己内心深处最强烈的驱动,并有或主观或客观的条件去实现它,一切也许会不一样。

几个月前,梁鸿在郑州做分享会时遇到一位从事法律工作的读者。她告诉梁鸿,自己当年读研究生时,在法律与文学之间选择了更好从业的法律,但如今,人到中年,她控制不住地到处去听文学讲座和作家演讲。梁鸿邀请她一起吃饭,过程中,读者对自己没能选择文学的遗憾让梁鸿感到些许心疼。“她现在的生活可能确实是很稳定,甚至是很优渥的,但她的内心始终有一块缺憾。”

这种遗憾可能是需要终生去弥补的,梁鸿想,这也许是我们的教育值得思考的地方。


 “生活者”

《要有光》主体部分没有出现过一个以作者为人称的“我”字。

“我还是不想让读者感受到我的眼睛。”梁鸿意识到,很多画面和细节,的确是通过她梁鸿的眼睛去看见的,但这样“看见”的过程,真的有必要让读者知道吗?她想,如果将“我”保留在故事里,读者“会觉得这个‘我’是横亘在读者和人物之间的”。

“对我而言,采访不是一个方法,而是一种生活。”梁鸿不会一上来就抛出问题,她会让自己待在情境里,与受访者成为朋友,或只是待着,静静地观察,发现,等待着信息与细节浮上水面。

几百万字的录音素材,都是梁鸿重新听一遍或几遍抠出来的。由于常到一个场景就打开录音笔,音频里包含许多非对话的环境音、嘈杂和空白,很难被软件或人工智能帮忙转写,她必须重新一遍遍进入当时的场景。有一天早上,梁鸿花了4小时坐在电脑前,最后发现文档上只敲下了500个字,其余时间都在听录音。

待在情境里有时会变得异常困难。采访“花臂少年”时,有个朋友跟梁鸿一块儿去。少年拥有严重的“述情障碍”,医生鼓励他说出自己的感受,引导他想想自己的朋友和奶奶,“花臂少年”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不想说,说出来想哭。”

“他内心的痛苦已经被激发出来了,但他又不愿意去追究。”梁鸿压抑着心疼与心痛,而那位随行的朋友,则因为难耐沉重,离开了现场。

《要有光》的豆瓣主页上有一条短评:“梁老师这部书一如‘梁庄’系列,用心、真挚、深切,且勇敢、博大。”写下这条短评的青年作家子禾,曾经做了梁鸿整整七年的学生。

读完老师的新作,子禾惊讶于作者“敢于把自己的内心打开,严格地剖析自己的内心”,这与当年他在梁鸿课堂上汲取的文学观念是一致的。

2004年,子禾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就读本科,他记得,当时,梁鸿就常对学生们强调,文学的其中一个重要特质是“自我反思精神”。“她说,文学要‘关注人的感情,关注人的精神世界’。”

似乎是出于一种精神的感召,本科毕业十年后,2019年,子禾辞掉工作,再次考上了已在人民大学任教的梁鸿的写作班研究生。

也是在那两年,市面上出现了许多对非虚构作品是否应该掺杂作者视角的讨论,子禾想来,还是觉得梁老师的观点能深深说服自己:“非虚构是必然带着作者视角的,(她觉得)没有百分百客观的东西。”梁鸿在鼓励子禾的一部非虚构作品时告诉他:“你的想法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你在你所见到的事实的基础上产生的看法,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事实的一部分。”

作家李洱曾撰文回忆与梁鸿的交往,感慨道:“她(梁鸿)是天然地站在所谓的弱者一边,站在从土地里走出来的那些人一边,在石头和鸡蛋之间选择站在鸡蛋一边。做文学的,当然要站在鸡蛋一边。”

2020年,梁鸿出现在贾樟柯导演的纪录片《一直游到海水变蓝》里,她在片中回顾梁庄,用贾樟柯的话来说,梁鸿笔下的人物都是“失权”的人,但“截取其中任何一个人物,任何一章,都是一部动人的电影”。

这是真实性与文学性融合之美,为了平衡好二者,梁鸿已经做了20余年的探索与努力。如今,她游刃有余,就像她身上同时存在的,学者的严谨和一个女作家的细腻与温和,以及那些早些年认识她的人仍记得的,被她那些精雕细琢的文字包裹着的,锋利和爽朗的一面。

对梁鸿自己而言,在经历教授、评论家、母亲、畅销书作家等一系列身份后,文学与社会理想之间的路,仍然在那里,而且将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版权声明

本刊及官网(南风窗在线)刊登的所有作品(包括但不限于文字、图片、声音、录像、图表、标志、标识、广告、商标、商号、域名、程序、版面设计、专栏目录与名称、内容分类标准及多媒体形式的新闻、信息等)未经南风窗杂志社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形式使用,违者必究。

版权合作垂询电话020-61036188转8088,文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