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炎炎夏日,18摄氏度的薛庄(受访者供图)
宁夏有个薛庄村,它的名字并不响亮,但它所处的地方——西海固,却长期被写进中国发展的艰难叙事。半个世纪前,这里曾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干旱、贫瘠、封闭,塑造了它的现实,也固化了外界对它的想象。
历经半个世纪,2025年夏天,薛庄以“避暑胜地”“在薛庄看海”为亮点打出了名声。这个西北城郊村面朝水库,围绕水岸空间,陆续建设露营地、举办音乐会、改造火车餐厅、发展乡间民宿,成为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百美村庄”项目在宁夏的第一个试点。首次试运营期间,这个原本安静的村庄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流量,一度需要交警下乡疏导交通,村集体也由此增收。
根据这些新事物和短期表现,尚不足以判断薛庄转型的成效与发展后劲,它只是释放出一个信号:这个加速老去的西北农村,正在尝试与市场建立更多接口,寻找新的发展路径。即便自然条件难以改变,人的处境也并非完全由自然决定——在制度性支持和协作机制的作用下,发展路径可以被重新打开。
支撑这场转向的,不只是一个村庄自身的努力,更是一套持续运转的协作体系:国家的投入、社会力量的参与,以及跨区域的制度性协作。
作为国家推动区域协调发展的长期机制,东西部协作在脱贫攻坚之后,被纳入乡村振兴的整体框架。闽宁协作曾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实践,而在如今的薛庄,协作有了新变化。
2026年1月,南风窗走进薛庄。我们试图从一个村庄的日常细节中,观察东西部协作如何具体地发生,如何嵌入村庄的发展进程,让人进退有路。
从零到一,从“有产业”开始
薛庄村的主路边,几座印有蘑菇、葡萄、鸡蛋彩绘的大棚格外醒目,十字路牌指向多个不同品类的采摘园;村委会旁,新设了几间用于非遗研学的活动场所。这些设施,与过去薛庄的生产方式截然不同,也在视觉上提示着一种正在发生的转变。
村主任张永军在基层工作已有20多年。他最清楚,原来的薛庄,是“没有产业”的。起初,他做了9年村会计,村集体账本上几乎没有可记的收入。“就没见着钱。”他说。
薛庄人均耕地少,一家一户不过两亩薄田,且多为坡地、旱地。若只靠传统种植维持生计,不太现实。对大多数家庭而言,外出务工长期以来不是“可选项”,而是“不得不”——这也是西海固许多村庄共同的生存逻辑。
直到2017年,薛庄才真正开始抓产业。随着财政厅驻村工作队进驻,村庄开始集中“落项目”:瓜果蔬菜大棚、300亩红梅杏基地、月子鸡养殖场陆续落地。
这些项目并非单一来源的“输血”,而是多方协作的产物:建大棚有财政补贴,种苗和技术有闽宁协作的支持,土地通过流转集中到村合作社,由企业主承包经营并支付租金,村民既可获得租金收益,也能参与务工。
在乡村振兴的路上,类似的大棚、基地遍地开花,成为带动农民增收、壮大村集体经济的全国通用模式。它的门槛不高、风险相对可控。政府负责基础设施和初期兜底,企业承担经营风险,农户以土地和劳动力参与,村集体则通过股权、租金实现收入,以期多方共赢。
张永军回忆,大约2018年,薛庄村集体一年有了七八十万元的收入,不少村民不仅有工资还拿到了分红。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后来,随着农产品价格波动、经营成本上升,分红停了,村里的策略也随之调整——不再强调“分钱”,而是侧重“就地务工”,尽可能创造更多低门槛的“活儿”。
为此,村集体每年需要支出30多万元用于支付务工工资。拿出这笔钱不容易,但对年龄偏大、技能有限、难以外出务工的人而言,却意味着一条不同于种地养老的回村退路。
50多岁的李叔来自邻县,如今在薛庄看管五六个大棚。初见他,很难将这个衣着单薄的中年人与“县城两套房”联系在一起。他靠开挖机干了大半辈子,过去跟着施工队在城里辗转,这几年,乡村基建项目多了,他跟着大棚来了薛庄,便找到了这个新的活计。大棚看护的活不算繁重,每月能挣5000元,虽不及干工程时多,胜在轻松稳定。
像李叔这样的个体,构成了薛庄产业体系中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他们并非创业者,也不是项目决策者,但有没有产业,决定了他们是否可以不必往外走。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产业协作之所以被寄予厚望,正是因为它是“造血”的核心动力。过去40年,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产业带动基建、就业与人口集聚的逻辑已被反复验证。如今,这一逻辑被移植到乡村,以期弥补财政转移支付的不足,为乡村“造血”。
![]()
2017年,随着财政厅驻村工作队进驻,薛庄开始集中“落项目”,搞产业。蘑菇大棚是其中的典型(图/施晶晶)
政府不再大包大揽
如果说大棚经济让薛庄的产业从“无”到“有”,那么引入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百美村庄”项目,推动农文旅示范村建设,则意味着薛庄被纳入一个更复杂的发展阶段。
2023年之后,薛庄与其说是一个样板间,倒不如说是一块试验田。几乎在同一时期,多重资源在这里叠加:国铁集团的定点帮扶资金,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提供的整体方案与设计支持,闽宁协作多年积累的项目经验,以及相应的地方财政配套。
更多元的参与者,也在悄然改变政府的角色。政府不再像过去那样大包大揽,而是更多通过制度设计,推动资源在乡村内整合,让不同力量在村庄内部形成合力。
钱依然重要。无论是基础设施建设,还是公共空间改造,前期投入仍主要依赖财政资金和国企定点帮扶资源。毕竟在西海固这样的欠发达地区,一般民营企业由于成本利润考量,还无法做到大手笔投入。但在薛庄,推动项目向前的不只是单纯地投资。
事实上,一些“形象工程”“政绩工程”还被纳入“负面清单”,以此约束政府投资,引导资金流向重大战略项目、民生工程,提高资金使用效率。但文旅却少不了“装点门面”,企业与社会力量的充分参与显得尤为重要。
比如,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代表的是公益机构,资金多来自企业捐赠,但“出钱”并不是他们的优势。“百美村庄”项目提供的,更多是一整套思路:如何通过整体规划,把村庄的自然条件、已有产业和公共空间串联起来,讲清楚农文旅激活三产的叙事逻辑和价值——尽管这仍有待市场持续检验。
人才、方案、运营经验,以及对市场的理解,这些不直接体现在账面上的资源,开始在协作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也在影响着基层干部的工作方式。
南风窗在薛庄采访期间,每天都有“意向企业主”前来做营商考察。在这个以“互惠互利”为基础的招商活动中,镇上的干部询问最多的,并不是能投多少钱,而是先问对方打算怎么做、摸清对方是否有长期经营的打算和能力,从中判断项目和团队是否适合落地,最后才是租金收益。
交谈间,政府要守住的底线,大致有两条:一是项目合规,符合农文旅整体方向,避免对土地和湿地生态的过度消耗;二则具备不低于指标要求的回报,为当地创造相对稳定的收益,防止低效甚至无效投资。
在乡村发展进入深水区之后,通过理清方向、规则、边界,引导基层政府、企业在既定框架内行动,明确政府、市场、社会的角色分工,就风险和收益展开协商,成为共同经验和行动。
![]()
2025年夏天,薛庄成为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在宁夏打造的第一个“百美村庄”,并以“在西北看海”为亮点对“农文旅”模式试营业(受访者供图)
逆流而上的人
与资金和项目相比,“人”,是一条不显眼、却影响深远的协作线索。
9年间,仅宁夏回族自治区财政厅就向薛庄派出过5任驻村第一书记和工作队,为薛庄发展产业、跑政策、监测脱贫和防返贫,乃至给农产品找销路,为罹患大病的村民协调救助政策,为防止水库进一步淹没耕地,推动立项……影响村庄的命运、村民的处境。
类似的工作方式也在全国铺开。脱贫攻坚的8年间,全国累计选派25.5万个驻村工作队、300多万名第一书记和驻村干部。2021年之后,这套派驻机制并未终止,而是延续到乡村振兴阶段,以往协作的链条得以继续。
2023年,随着农文旅项目推进,来到薛庄的人更多样化。国铁集团派员挂职副区长,清华选调生担任副镇长;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的团队、16所高校的师生、本地非遗传承人、返乡的创业者和务工者——这些“逆流而来”的人,带来政策、资源、资金、人脉、技术、手艺、创意,成为薛庄的新建设者。
在薛庄,“人往回走”的景象过去并不常见,但如今,这股潮流的确带动另一些人回来。
张顺满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一代农村劳动力的缩影。2025年夏天,他结束30多年的外出务工,回薛庄开农家乐。夫妻俩一起干活,两个孩子趁暑假来帮忙,一家人有了难得的两个月团聚时间,但在过去,他们一家人“很少在一起吃饭”。虽然农家乐开张仓促得很,减去成本,钱也没多挣,但他觉得踏实,“现在是自己给自己干事”,琢磨着来年好好干。
姚科则是薛庄农文旅项目的施工方之一,在薛庄颇有口碑。他也是固原人,曾在广东打工、创业十多年,2017年选择回乡赚信息、技术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说,“别人不愿意回来(的地方),就是我的机会。”
还有一个从薛庄走出去的“老板”张顺安,往村里投了不少钱,买单了多个经营项目。十年前,他就动过在薛庄发展文旅的念头,只是当时条件并不成熟,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终于齐了。
“自家生我养我的地方,当时没想那么多,能干就干,确实没想挣多少钱。有些项目是跟着政府干,有的是没规划上来,紧着干的,我先干出来。”张顺安说。
这些人,回应着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副理事长刘文奎的经验:乡村要实现可持续发展,既要做产业、做合作社,也要把村里的能人发动起来,跟大家一起干。
但这样的人还不够多。产业框架搭建完成后,外部援助不可能长期“保姆式”陪跑。有没有懂市场、懂管理的本地人才,当地能否实打实接住这些项目,关系着薛庄今后能走多远。
如今,村委办公室里多了2个年轻人。56岁的村主任张永军还想再干几年,把他们培养成后备干部。“我们这个村,现在事太多了。很多事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人已经有点玩不转了。”他说,“明年这些项目要交给村集体运营,想要转得起来、走得远,迟早要走商业化,要交给年轻人干起来。”
薛庄正在经历的变化,并不只是从大棚经济到农文旅的“多多益善”,还是一场关于“谁留下、谁接手”的长期运营考验。
路在脚下
协作给薛庄带来肉眼可见的变化,但疑虑并未因此消失。
面对一轮密集的建设,不少村民依然保持着谨慎的观望态度。他们最常问的是一个朴素的问题:如果哪天投资停了,这些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设施怎么办?意向投资者也想知道,除了夏天那一波“干什么都成”的流量,漫长的冬春季是否有足够让人心动的投资回报。
人的问题,也始终横亘其中。“引才易,留才难”,几乎是所有乡村项目的共同难题。干部结束驻村挂职之后,专业人才从哪里来,怎样才能扎下根来?随着建设逐渐收尾,普通村民受限于观念、技能和资金,要怎样参与其中,而不只是喝汤或旁观——这不仅考验村民的成长性,也检验项目是否真正回应了村民的现实需要。
学者谢治菊在《国家的力量:东西部协作与乡村振兴》中总结,东西部协作的现代化,实际上围绕着两个相互交织的议题展开:一个关乎“制度与人”,即如何让多元主体积极而有序地参与进来;另一个关乎“制度与物质”,即如何实现资源的有效配置,使投入能够真正转化为发展能力。
从“结对子”这一组织方式不断制度化,到协作内容从“输血”转向“造血”,可以看到,政府、市场与社会之间的互动式治理,正在成为东西部协作的新方向。但这种转变并非一蹴而就,它需要时间,也需要在波动中反复试错。
对薛庄而言,路在脚下,但并不平坦。协作的机制如何运转,政府如何做好引导和服务,市场是否买单,普通人是否愿意且有能力参与其中,仍是变量。新产业能否走得远,取决于制度安排最终能否沉淀为村庄自身的能力,也取决于普通人是否真的看见了一条值得留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