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电视剧《太平年》的播出,五代十国这段冷门的历史难得热闹了一回。有历史学者对剧集本身的虚构内容不以为意,但还是感慨它的普及作用。兴致勃勃看剧的有益副产品,是多少会去查阅相关的历史资料。
中国不缺盛世,更不缺乱世。但就像“盛”“乱”这两个带有强烈评价色彩的字眼所暗示的,人们往往也会偏爱盛世,厌恶或回避乱世。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康乾雍正,大一统时期的帝王总是文学影视的常驻主角,但若就历史意义而言,相比盛世,乱世往往才是社会结构、民族关系、阶级关系的剧烈变革期,因此,重要性更甚,影响也更为深远。
以中国历史上几次重要的乱世——春秋战国、三国两晋南北朝、五代十国——为例,春秋战国时期,周代的血缘封建秩序瓦解,此后中国进入中央集权的帝制时代;三国两晋南北朝的长期分裂,伴随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与民族交融,重塑了中华民族的基本构成;而唐宋之际的五代十国,虽然短暂,却也见证了深刻的结构性变化:贵族政治衰落,平民社会兴起;中国的经济和文化重心不可逆地南移;不同族群间的持续交融。它如此重要,却在公共叙事中长期处于边缘,不能不是我们理解中国历史演进过程的一大缺憾。
近些年微观史在读者中颇为流行,许多人已意识到,传统历史书写是帝王将相史,而少普通人的视角。不过这一次书写五代故事,我们仍然要注目于几位关键人物,如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官场不倒翁冯道,吴越开国国主钱镠,以及后周的郭威和柴荣。这有几个原因:一是这段历史本就史料零散、局势纷乱,从关键人物进入,有利于迅速了解主要脉络;二是这些人本身极富辨识度和人格魅力,让人忍不住去书写和理解;三是他们的际遇也折射出社会结构与权力格局是如何转移的,比如很多人原本都不是贵族,而属于底层,朱温、王建、钱镠都留下过“无赖”的记载,又如不少南方政权的建立者,都来自河南,可看出北人南下的明显过程。
在此之外,仍然不应忘记将目光投向普通人。乱世的概括性太高,对于身处其中的人,它意味着迁徙、饥荒、战争与不确定,也意味着新的机会、新的身份和新的社会流动。那些被史书寥寥数笔提及的百姓、士兵、商人和地方小吏,他们在时代洪流中如何生活、如何选择,又如何理解自己身处的世界?当重新进入五代的历史,需要带着这样的问题意识。
宋朝终结的,并不仅仅是五代的战争和混乱,它终结的,是五代的政治竞争方式。当权力更替遵循规则之后,一个新的时代才真正开始。
战争可以依赖天才,但治国不能。李存勖未曾意识到,天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在血色弥漫的五代,冯道如何始终位于权力中心还能屹立不倒?当他说自己“在忠于国”时,究竟是何意味?
钱镠更早明白,统治的意义未必在于扩张,而在于维持一方秩序。某种程度上,他也像勾践一样,在战术上卧薪尝胆,将甜头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他要留给后周一个“不被挖坟”的未来——让大多数人在这个乱世安稳活下来。
他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政变。在显德七年正月初三的那个深夜,历史拐了个弯,开创了新的流向。
他们逃亡、依附、忍耐。他们等待。
乱中有变,才是解开五代十国历史谜团的一把钥匙。与唐代相比,五代十国时期社会结构是向前发展的,是一种进步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