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bar

孙中山,最后的手笔

孙中山,最后的手笔

本刊记者 张茜 | 2023-05-22 | 南风窗

他那革命的一生,很少胜利,直到他遇上了中国共产党和苏俄。

11.jpg

1923年,广州,孙中山在住所的阳台上(图/视觉中国)


1923年6月12日至20日,中共三大在广州召开,讨论与国民党合作、建立革命统一战线的问题。

这次会议上最终达成的一致意见,基本满足了孙中山对合作开出的条件,也就使得国民党一大得以顺利召开,并对国民党进行了全面改组。孙中山将结束他自“二次革命”以来的仓皇岁月,开始拥有一个梦寐以求的组织严密的政党。

遗憾的是,革命尚未成功,他就溘然长逝,未能瞥见令他深感愤怒和痛苦的、祸乱中国的军阀,如何在他的军队的枪炮声中,步步崩溃。

我们回顾第一次国共合作发动的国民大革命,那个波澜壮阔的进程,一般都以中共三大为聚焦。但孙中山无疑也是一个关键人物,在当时条件下是民众瞩目的核心,中共三大,撬动了这个核心人物。

他那革命的一生,很少胜利,直到他遇上了中国共产党和苏俄。

 

当三民主义撞上现实政治

1912年1月1日,晚上10点,南京前两江总督府彩灯闪烁,军乐悠扬,时年46岁的广东香山人孙文,在数百位观礼者的热烈欢呼声中,宣誓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民选总统,他的就任誓词虽短,但却标志着中国政治史上一座极为重要的分水岭:从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称皇帝算起,延续了2133年的“一家统治一国”的政治模式正式结束。

自此,这个古老的国家,开始走上由“帝制”转向“民治”的艰难进程。

革命终结了不再适应时代要求的腐朽王朝,同时带来了一套全新的政治理念。清末民初,近代中国社会文化,也随之进入从帝制中国迈向民治中国的转型启蒙期。 

1905年,孙文在《〈民报〉发刊词》中首次阐明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主张同时进行民族革命、政治革命和社会革命,推翻清朝君主专制制度,建立中华民国。

作为开国元勋的孙中山,带着他周游世界所习得的民主代议制理想,欲施之于中国。而美国的总统制,从兴中会开始,直至中华民国正式诞生之时,都被新派人士视为解决中国一切问题的万灵法宝。事实上,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也是据此提出。

然而,回首百年,彼时,民国从满清手中接过的是一个民生凋敝、列强环伺的烂摊子。

更为重要的是,半新半旧的转型政客们,在对现代宪政政治的一知半解中,并没能意识到,在清朝严格的政治控制和愚民政策之下,民间的政治力量,自始至终没能获得充足的发育空间和时间,直接导致了在一个文盲遍地的社会,“有议员而无选民”的滑稽状况。

被戏称为“八百罗汉”的议员们,也只是一批徘徊于转型中期,从清朝帝制稍有新思想的半新人物转到民国,仍背着入朝做官的老包袱不放的半旧政客,他们作为旧中国职业官僚的候补人,局限性明显。

无论宪政派还是革命派,其自身的影响力及内部实践,都处在极为混乱低效的阶段。这也意味着,在袁世凯“养敌抓权”的政治策略奏效、清朝政权戏剧性地轰然崩塌之时,统一中国、凝聚社会、推行有效的政府管理,就变成了相当严峻的政治考验。

在各种看似偶然的政治乱局中,国库空虚、军阀干政,北京城上海滩刺客横行,唐绍仪失踪、宋教仁被刺,二次革命失败,袁世凯急于称帝,又很快惨淡收场,军人集团开始分裂,一个军阀割据的时期自此开启。

 

屡败屡战的革命一生

1913年,宋教仁被刺,被激怒的孙中山不顾黄兴等人的反对,在当时国民党对该案司法议论未定的情况下,便力主发起二次革命,武力讨伐袁世凯。

殊不知,3月25日,就在孙中山返抵上海,于悲愤中在黄兴寓所召开国民党高级干部会议时,袁世凯早已开始调兵遣将。强弱悬殊间,革命军全军覆灭,二次革命迅速失败,袁世凯以煽动叛乱、破坏统一和贪赃枉法为由,发出拘捕孙文、黄兴、陈其美等“乱党”的通缉令。

孙中山逃亡日本,意味着民国初创早期,以美国为师、打造民主共和政体的实验,以全盘失败告终,国民党被扫地出门,全国一致的共同愿望顿时化为泡影。

落脚日本后,孙中山反思革命所遭受的挫折。他把二次革命的失败归结为辛亥革命成功后,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党内龙蛇混杂,纪律全无,“革命尚未成功,都是信徒们没有决心去实行他的主义的缘故”。

由此,将国民党改造成中华革命党,确立自身“革命导师”的党魁地位,便成为孙中山流亡日本期间的头等事项。而在实际操作中,因国民党要员对绝对领袖的无感,这一次改造不了了之。

然而,从主张有限权力的“五权宪法”主张,到“党中所有的高级干部不由选举产生,而由党魁直接指派”和“服从孙先生,再举革命”的转变,非常清晰地表明了孙中山对革命的认识和态度转变。

 

列强环伺下的护法尝试

国内,袁世凯赶走孙文后,开始酝酿复辟帝制,大做特做他的皇帝梦。

但以“白朗起义”为代表的农民暴动四起,放眼民国,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同期,日本和沙俄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意欲瓜分我蒙古和满洲地区,而英国策动美国,为阻挠日俄在华利益范围的扩大,对中国实施武器禁运,同时又企图卷土重来割裂西藏。

1916年,袁世凯去世,民国失去政治强人,国内情势迅速滑入北洋军阀混战的烂泥坑,日本侵吞中国的野心大增,俄国迎来十月革命,中国夹在日俄之间。

正当前路未卜之时,护法军政府在广州成立,1917年9月1日,孙中山当选护法军政府大元帅,但未获实权;1918年5月,他辞去大元帅一职,离开广州奔赴上海;1920年,陈炯明从福建打回广东,邀请孙中山于1920年11月重回广州。孙中山将陈的部队改编置于自己的管辖,并于1921年5月5日就任中华民国政府非常大总统。

此时,孙中山主张武力统一中国,遭到陈炯明等人的反对;1922年4月,孙中山免去了陈炯明的广东省长、粤军总司令的职务;6月,陈炯明部下围攻总统府,孙中山乘永丰舰离开广东。

1922年8月,孙中山在上海发表宣言讨伐陈炯明,倚重蒋介石、许崇智等人,自福建入广东,联合滇军、桂军取得军事胜利。陈炯明于1923年1月撤离广州退守东江;2月,孙中山回到了广州;6月12日,中共三大在广州举行。

这次军事胜利作为孙中山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战捷,其背后依仗的恰是苏联的力量。


12.jpg

在广州的国民党一大旧址内,播放着孙中山于1924年5月录制的《救国方针》演讲视频(图/本刊记者 郭嘉亮)

 

联俄之路上的双向奔赴

十月革命后,苏维埃俄国与德国签署《布列斯特条约》,以割地赔款的低姿态,退出世界大战获得“和平”。在列宁的领导下,苏维埃俄国表明其在处理国际问题上坚持的“民族平等”“民族自决”和“废除秘密外交”等原则,塑造了苏维埃政权不同于英美日法帝国主义的崭新形象。

在亚洲,出于抗衡日本的需要,经1918年第五次苏维埃大会决定,苏俄开始向中国积极释放友好信息。1919年7月,《加拉罕第一次对华宣言》正式发表,宣布废除与日本、中国和各协约国缔结的秘密条约,把沙皇俄国“从中国人民那里掠夺的一切交还中国人民,废弃一切在华特权”,同时宣布放弃庚子赔款的俄国部分,提出的要求是中国政府断绝同旧沙皇政权的一切联系,并派出代表与苏俄谈判建交。

当时,爱国志士和民众,还没能从中国在巴黎和会上遭受的屈辱中缓过神来。这一对华宣言,可谓冲击巨大。

1921年底,在由美国主导的华盛顿会议上,《九国公约》声称“尊重中国之主权与独立及领土与行政完整”,实质是要提升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在华影响力,这也增加了苏俄的压力。

苏俄开始加紧和中国其他更具影响力的政治人物进行接触,以求合作。陈炯明、吴佩孚、张作霖、孙中山等都在其考察视野内。而这之中,唯有李大钊的好友孙中山,对与苏俄合作表现出强烈兴趣。

1922年,孙中山托友人向共产国际捎信,称:“在这些日子里,我对中国革命的命运想了很多,我对从前所信仰的一切几乎都失望了。而现在我深信,中国革命的惟一实际的真诚朋友是苏俄,苏俄是我危难之中的惟一的朋友”。

1923年1月26日,《孙文越飞联合宣言》在上海的发表,拉开了孙中山联俄策略的帷幕。

苏联的军事援助随之而来,孙中山得以守住广州,后创办黄埔军校,援助军火不断,也成全了蒋介石的两次东征凯旋。虽然孙中山没能活着看到他武力统一中国的愿望从形式上实现,但这个功劳算到他晚年联俄联共策略的成功上,并不过分。

而共产党人承孙中山先生遗志,作为他未竟的革命事业的最忠实继承者,多年以后,真正领导中国人民实现了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